“大当家,人逮着了,扔在前院。除了那小白脸,还有个俏妮子。”说到这里,刘大牙嘿嘿两声,打了个酒嗝,“若老大想……我这就把她带过…”
话没落地,首领身侧的汉子已两步冲下,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老三尸骨未寒,你这不知死活的阉货倒是有闲情雅致,急着要闻女人了。”
“不不不!”刘大牙捂着肚皮,龇牙咧嘴地求饶,“老、老大,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们口中的老三,就是当初那个毛毛手臂的土匪。那日他从山下带来一批肥货,寨里吃酒庆祝,正高兴时,老三和他手底下几个随行的喽啰忽然陆续口吐黑血,俨然是中了毒。
一时间,席面上拔刀的拔刀,惊叫的惊叫,一片混乱。起先以为有人在酒菜里动了手脚,但过了一会儿,发现除了老三一帮人外竟再也没有人中招。
这就说明,问题不在山上,而在山下。
“退下吧。”
首领身披白麻孝服,背手望着窗外,从头到尾只说了这三个字而已。他此时除了为胞弟的枉死哀伤之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让凶手付出千百倍惨痛的代价,为老三报仇。
他们三兄弟在这馒头山盘踞多年,终于从一无所有的喽啰蜕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山中霸主。自二当家去世之后,大当家就一直把身边这位最小的胞弟视为心脏的另一半。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样宝贵的弟弟,最终会死于中毒。
当时他抱着吐了一身黑血的老三,心绞之余命人一定要将此事彻查到底,终于,在几日后的今天,把罪魁抓到了。
原来,是老三到扎头村里去歇脚时,喝了村里某户人家的水,而那水里,竟是有瘴毒。
瘴气只能为妖族所用,除了林子里那些该死的妖孽,还能有谁?
想到这里,大当家声音哽咽:“等老三头七之后,直接扔到瘴气林……再放把火,将村子烧了。”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刘大牙得令后匆忙退下了。
边上的臂膀喽啰却说:“大当家……直接烧村子,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大当家踹翻凳子,泪流满面,“村里人喝了那水,若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被毒死了,老三就根本不会喝下那水,他也就不会死……凭什么死的不是他们,凭什么!”
臂膀喽啰跪倒在地,“大当家说得是。”他将头磕在地上,大着胆子说:“但那些妖族终究是个祸患,三当家的死,难道真的只是意外吗?小的以为,这也许正是妖族给我们的第一个下马威,毕竟瘴毒只对入了境的修士有用,那整个馒头山,可只有咱们入境了啊。”
“我又何尝不知。”大当家叹一口气,“我等一介凡士,打不过那妖族。但,难道连仙士也收拾不了他们吗?”
“我要的是这一整个山头的妖,统统都给我三弟陪葬。”
臂膀喽啰恍然大悟,抓住机会奉承拍马:“大当家好计策,此乃一箭双雕之际啊!若非村民遭戮,仙士是绝不会主动对妖族下手的……他们,总是会以‘大局’为重。”
……
青烛挣脱出麻袋,看了圈四周,把情况猜了个大概。
她觉得自己成了一只被捆来捆去的蝉,身边的螳螂正在昏睡,他在半个时辰前被人敲了一闷棍,恐怕没有那么快醒来。
房间里空无一物,小禾用牙咬了一阵,只能把她脚踝上绑着的松解。青烛腾出一只脚,上半身仍旧不得自由。
看着边上仍旧沉睡着的季洄生,青烛气不打一处来,使劲踹他一脚。
“该醒醒了!”
这一脚正踹在他下腹档口,季洄生狠咳半天满面通红,睁开眼睛。
小禾不情不愿地飞过去帮他把布团取出,让他回过气。
联想到在路上两个土匪汉子说的闲话,青烛忍不住道,“你看吧,要不说你是一个做事极端的人。若是被人欺负了,可以找我,我帮你报仇啊!怎么二话不说就把人家唯一的弟弟毒死了,难怪人家要抓你。”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肚子仍在咕咕叫。
季洄生觉得头痛欲裂,耳廓嗡嗡响。
“闭嘴。”
青烛看他满身伤痕,也就不好跟他计较。
“好了,不是捂着头喊妈妈的时候了,快来帮我把绳子解开。”青烛像条虫子一样扭到他身边,背对着露出绳结。
“快点的!你想死,我可不想啊。”
季洄生艰难地俯下身子,扯得伤口剧痛。他用牙叼住一个绳头,小禾忙过去抱住另一个,合力费了好一阵功夫才完全解开。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声音。
“……大当家的应该只说把那小白脸扔到瘴气林里吧?边上那小娘子,俺稀罕得紧。不留下实在太可惜。”
“你少说两句吧,就算要那样……也得悄声些,横竖只别耽误正事儿,谁管你。”赵二狗劝着刘大牙。
“哎,若不是想着得先让大当家享用,我早在庙里就……”刘大牙露出猥琐的笑容,“不过现在也不迟,嘿嘿嘿……”
青烛听得一阵恶寒,解绳子的动作也手忙脚乱起来,解了一半,才看到他身上血糊啦碴、腿上青青紫紫,特别是关节,扭曲成不正常的弧度。
季洄生旧伤新伤交叠,几乎是瘫软在地。
“你快振作点啊,压着手了我解不开!”
“阿烛,后面有个窗子!”
季洄生声音沙哑:“……你先走吧。”
“废什么话啊!”青烛一把拉起季洄生布满伤痕的手臂,冲着后面的窗户狂奔而去。
门被人打开了。
青烛已经攀上窗户,使劲拉着季洄生的手。季洄生被拉得太急,腹部猛撞上窗框,向青烛迎面吐去一口血。
“咳咳…”
“快点,快点啊!”她拼命拽他,死活拽不动。
“操!别让他俩跑了!”
青烛干脆又翻回去,把季洄生扔过窗户。
又打算攀上去时,一只脚被人拽住。
“死娘们,还想逃!”
她不管不顾地朝后猛踹,一脚蹬在他鼻梁上,赵二狗嗷一声松了手。
青烛连滚带爬翻出窗外。
面前早已经站了个人。
“还敢踹老子。”赵二狗捂着鼻子,甩了青烛一巴掌。
青烛被他捏着脖子提起来,一边的季洄生被两个人架着,又是被一顿猛打。
“哎呀,对小娘子和气些。”刘大牙让他把青烛放下,又用手蹭着她的脸,说,“怎么这么着急跑啊?老子还盼着好好跟你温存温存呢。”
青烛终于能呼吸,急促咳了几下,往他脸上啐了一口。
刘大牙抹了把脸,露出一嘴黄牙,满口酒气,“心肝肉,我疼你得紧,可不舍得打你。所以,看在我对你这么好的份上,你可千万不要跑啊。”
“赶紧扔回去吧。一会儿大当家还要过来,莫要坏了事。”赵二狗不耐烦地提醒。
刘大牙十分不满,但也不好真的耽误事,便将两人分别扔进两个屋里,又将窗子钉好,彻底封死了仅剩的出路。
青烛心中五味杂陈。她实在太着急了,若不是这次不管不顾要逃,季洄生恐怕就不会受第二次伤。
“阿烛……”小禾抱着青烛的脸,心疼地哭。
青烛安慰她说没事,要紧的是另寻办法出去。
小禾尝试着用法术将门或窗弄开,但毫无作用,她倒是变回原型飞出去,飞出去了才知道这屋子被人下了封印术,还是最简单的那种。青烛恨的咬牙切齿,心想有灵力之后一定要抓紧修炼,才不至于连陷入这点困境都没法逃脱。
小禾极为愧疚。她身为精怪,修为乃六界最低,又刚学会化形不久,本就只能维持几个时辰,如今周围被下了别的法术,能化形说话的时间就更短了。
青烛让她把这段能说话的时间用在季洄生身上。
小禾得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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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每天飞到季洄生的屋里,把青烛要说的话带给他,时常说了一半就变回了露水,只能匆匆飘回去。
季洄生从最开始的昏迷不醒,到察觉被敷上伤药,再到终于睁开眼睛,经历了整整一天时间。
第二天。
季洄生睁开眼,才发现四周一片漆黑,暗无天日,他被困在哪里,同样不得而知。
小禾飘过来,告诉他这屋子里所有有缝的地方都被封住了。
“阿烛说,你的伤好些了吗?”
“……没有。”
第三天。
“阿烛说,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你不要怕。”
“阿烛还说,你记得吃饭,不然没力气逃跑。馊了也要吃。”
第四天。
“阿烛说,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没有。”
“阿烛说,我就知道你会说没有。”
“阿烛说,我倒是有话跟你说。”
“阿烛说,对不起。”
“什么?”
……
第五天。
“阿烛说,下次不会再让你受这么严重的伤了。”
“阿烛说,你原谅我了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第五天了。”
“阿烛说,马上就能走了,高兴吗?”
“……”
“阿烛说,你真的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又过了一段时间。
从第三天起,他的屋子里就没人来送饭了。
季洄生像个瞎子,同时胃部开始绞痛。
现在是什么时候?
痛晕了过去。
又醒来了。
睡了多久?应该有两个时辰了。
还没到第六天吗?
那东西还没有来。
疼痛袭来,伤口泛酸。
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睡醒了,已经是第二天了吧。
昨天一整天,那东西都没有来。
她没有话对他说。
对,哪能每天都有这么多话呢。
现在应该是第七天了。
今天就能走了。她的心思昭然若揭,但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季洄生不由得有些兴奋。
趁着寨子乱起来,逃走吧。
……
她没有来。
睡了多久?
一定过了第七天了。
为什么没有来?
已经过了很久了。
那东西也不会再来了。
……
外面好吵,晚上了吗?
又安静下来了。
没有来。
……
为什么没有来。
……
还能为什么?她们自己走了。
你就是个累赘。
你就是个废物、废物。
废物废物!
等死吧。
等死吧。
等死吧!
……
好吵。
要来杀我了吗?
季洄生出现了幻觉。他好像看见门被打开了。
“还愣着干嘛?!”
熟悉的声音。
“快跑啊!”
跑?
跑啊。
“起来啊、跑啊!”
跑啊!
门确实开了,洒进满地的月光。多日不见的光亮啊,洒到眼中是那样疼。他微眯着眼睛,胃部开始剧烈绞痛。
不要睁眼、不要睁眼……好痛、好痛……
季洄生被人扶起来,不得不张开视线。
会很痛。不要睁眼。
“醒醒!”
他还是睁眼了,并不如想象中的刺痛。有人蹲在眼前,他唯一能看见的,是瞳孔,里面闪烁的、摇曳着的……
“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