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棠死死盯着他,愤怒和悔恨几乎要冲破理智。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她是港城警署的最高总督,就算再恨,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用私刑处置一个罪犯。
她要让他站在法庭上,接受审判。
我飘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背影。
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好像一瞬间就老了。
9
第二天上午,港城警署最大的新闻发布厅,座无虚席。
倪棠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念官方的开场白,只是抬眼扫过全场,沉默了几秒。
“今天,我代表港城警署,向全社会公布五年前许远归叛逃案的真相。”
“五年前,海关缉毒大队警员许远归,受警署委派,卧底潜入谢飙特大贩毒走私团伙,执行绝密收网任务。任务期间,他多次冒着生命危险,向警署传递核心情报,为多起案件的侦破提供了关键线索。”
“卧底期间,警署内部出现内应,多次向贩毒团伙泄露行动部署,导致三次大型缉毒行动失败,上百名缉毒警员壮烈牺牲。该内应杀害了发现其身份的缉毒大队大队长,同时伪造证据,将所有罪责嫁祸给了正在执行卧底任务的许远归。”
“许远归在身份暴露后,遭到贩毒团伙的残忍虐杀,遗体被封入港城跨海大桥17号桥墩的水泥腔体中。”
说到这里,倪棠停顿了一下,抬手,拿出了一叠文件,对着镜头一一展示。
全场一片死寂,没有一个记者说话,只有相机的快门声在响着。
倪棠放下文件,对着镜头,深深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
“在这里,我以港城最高警署总督的身份,以许远归同志昔日战友的身份,向许远归同志,郑重道歉。”
“是我的愚蠢,我的偏执,我的失职,让他在牺牲之后,背负了五年的污名,没能得到应有的荣誉和安息。”
“同时,我向五年来所有牺牲的缉毒警员,以及他们的家属,郑重道歉。是我的失职,让真凶逍遥法外五年,让牺牲的英雄蒙冤。”
“港城警署已经为许远归同志恢复名誉,追授一级英雄模范称号,相关的抚恤和荣誉仪式,会在近期举行。所有涉案人员,已经全部被控制,将会接受法律最严厉的审判。”
发布会的全程,都在全港同步直播。
网络上,电视上,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讨论着这件事。
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被骂了五年的叛徒许远归,是拼了命守护港城的缉毒英雄。
同时也都知道了,那个温柔贤淑的总督夫人顾琛,是手上沾满了英雄鲜血的毒妇。
我飘在发布会的发言台旁,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看着倪棠依旧弯着的腰,看着屏幕上滚动着的我的名字。
五年了。
我被束缚在倪棠身边,看着自己被钉在耻辱柱上,看着凶手风光无限,看着所有的真相被掩埋。
而现在,阳光终于照了进来。
10
一个月后,港城最高法院,对顾琛及谢飙贩毒团伙残余势力,进行了公开庭审。
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前排全是当年牺牲战友的家属,后排和两侧挤满了媒体记者。
被告席上,顾琛穿着囚服,被两名女法警守在两侧。
最开始,他还在歇斯底里地辩解,喊着自己是被冤枉的,喊着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
可随着一份份证据被呈上,一个个证人出庭作证,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能面如死灰地瘫坐在被告椅上。
法庭辩论结束后,主审法官站起身,当庭宣读判决书。
数罪并罚,最终判处被告人顾琛死刑。
顾琛顿时情绪崩溃,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捂着心口,脸色惨白,顺着被告椅滑了下去。
法警立刻上前控制住现场,随行的法医紧急上前。
医院的抢救持续了三个小时。
顾琛在手术台上心脏大出血,最终抢救无效,死在了手术台上。
同一天,法院核准了谢飙的死刑判决,下达了死刑执行命令。
行刑前,倪棠去了港城最高戒备监狱,见了谢飙最后一面。
探视室里,谢飙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
倪棠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飙收了笑,隔着玻璃,死死盯着倪棠的眼睛。
“你到死,都对不起许远归。”
探视时间结束,谢飙被狱警带了下去。
当天下午,他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随后,港城警署正式发文,为我恢复了所有名誉,撤销了五年前所有的通缉令和定罪文书,追授我一级英雄模范称号,为我举行了港城警史上最高规格的葬礼。
葬礼那天,港城警署所有在岗警员,全部身着警服,列队站在道路两侧,对着我的灵车敬礼。
缉毒队的队员们,抬着我的灵柩,一步步往前走。
我的遗骸,最终被葬进了港城英烈陵园,和师父,还有那些当年一起出生入死,最终壮烈牺牲的战友们,葬在了一起。
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后,倪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港城最高行政公署,提交了辞职报告,辞去了港城最高警署总督的职位。
紧接着,她委托律师,变卖了名下的所有资产。
变卖所得,她一分不留,全部匿名捐给了港城缉毒英烈救助基金,专门用来帮扶牺牲缉毒警察的家属和子女,承担他们的生活和学业开销。
处理完所有事情,她独自一人,回到了她和我曾经一起住过的老房子里。
房子一直空着,五年里没人来过,家具上蒙着一层薄灰,却还保持着我们当年离开时的样子。
她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了两件警服。
那是我们一起入警时,发的第一套警服,我们一起穿着它,在警徽下宣过誓,一起穿着它,在靶场练过枪,一起穿着它,走过了十年的时光。
她把我的警服小心翼翼地铺在床上,然后把自己的那件,认认真真地穿在了身上。
她站在镜子前,拿出绒布,把警徽和肩章擦得一尘不染。
镜子里的女人,不过四十岁年纪,却早已满头白发。
“远归,我来陪你了,对不起。”
她躺在我的警服旁,用枪管里的最后一颗子弹,永远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就在她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束缚了我五年的那股莫名力量,终于彻底消散了。
“远归,等等我……”
后方传来了倪棠熟悉的声音,带着渴望和迫切。
我却没有回头。
只是转身,朝着头顶那片温暖的光,毫不犹豫飞了上去。
将所有的阴霾和伤痛,都远远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