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热气腾腾的烟雾也遮不住这碗满当当、味鲜美的海鲜面,白夫子把面端到桌子上,而后坐下,摩拳擦掌的拿了双筷子,深吸一口顺着白烟飘出的香味,脸上颇为享受的模样。

    徐柠见到这一幕不禁哑然失笑,想做点带热汤的吃食在店中售卖正是因为白夫子,只因那日听到他嘟囔了一句:若是有现煮热食就好了。

    她那时便萌生了卖现煮吃食的想法,镇上靠海,有许多靠捕鱼买虾维持生计的人家,是以海鲜价钱较于其他地方而言算是价廉,且早些去买回来海鲜还是新鲜活蹦乱跳的。

    她想着要不做碗海鲜面卖吧,刚好食肆旁有个杂物间,简单拾掇了一番就用来做小厨房。

    但她又实在不知爱吃的人多不多,索性今日就先卖个十五碗先瞧瞧好卖否,如若好卖明日再多卖些,今日前头只有霍向黎与徐姝二人售买其余吃食,但好在忙得过来。

    白夫子夹起一筷子细面,微微吹两下便迫不及待的送入口中,骨汤加上海鲜的鲜美早已完美的附在温热的面条上,一口下去味香四溢,面条虽细但弹牙爽口,吃碗面再喝口浓郁醇厚的骨汤,只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再尝其余的食材,鲜虾清甜不腥,瘦肉嫩而不柴,海白肉又鲜又香,吸饱汤汁的荷包蛋一口下去汁水便在口腔迸发开,小青菜清爽带脆,一口又一口真真是叫人再满足不过了。

    白夫子吃的满意,白里参黑的小胡子仿佛都欢快的翘起。

    明日得早些起来才是,散蛋的海鲜面想必也别有一番风味啊!他在心中如是想道。

    “夫子!”唐山白喊道。

    白夫子抬头一看,就见这小子正两眼放光的看着自己碗中的海鲜面,若是没看错还在狂咽口水,一副大馋小子样。

    “哟,你小子近些日子来的倒是早,都许久未曾迟到了。”白夫子笑着调侃道。

    想来是为了这口早食才早起的,记起唐山白从前十日中必定有五日来迟,引得书院的一众夫子很是不满,但自从徐记食肆开在书院附近后已经没见他迟到了。

    唐山白挠挠头,也知道夫子为何打趣他,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比起夫子我来的还是晚了,这不,今日都没抢着海鲜面。”他扭捏了几息后问道,“夫子,海鲜面味道如何?!”

    海鲜面的味道还一直往他鼻子里钻,光是闻到鲜美的香味他就知道味道不差,只是还想听夫子亲口说。

    白夫子哼笑一声,“你这吃饭的劲头若是用在学业上该多好,这味道嘛,还是要自己尝尝才知道合不合胃口,想吃明日早些起床排队买。”

    他又摆摆手,对唐山白道,“行了,赶紧去吃早食吧,吃完赶紧去书院温书。”

    唐山白应了一声,恋恋不舍的走了,不时还回头看着其余食客们桌上海鲜面,他们一个个都吃的很是香甜,他想着明日让父亲叫他早起两刻钟,来早些吃碗热乎的。

    ——

    长风私塾。

    李秀芳与冯希雯一人牵着徐冉一只手走进了私塾中,她们来的有些早了,私塾里还没几个人。

    恰好在路上碰到了李夫子,李夫子见到她们,先是上下扫了徐冉一眼,脸色不大好看,徐冉正晃着脑袋四处看,并没有见到李夫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与审视。

    但李秀芳当初还是永宁伯府大夫人时没少与人打交道,形形色色的皆有,岂能错看他稍纵即逝的眼神?

    冯希雯也瞧出来了,她们相视一眼,都皱了皱眉。

    李夫子收回视线后皮笑肉不笑的道,“二位夫人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李秀芳看着周围零星的几个小娃娃,回道,“不知可否移步说?”

    李夫子客气笑着道,“这是自然,二位夫人请随我来。”

    接着将她们引到了后院中,此处有个小月洞门,若是有人经过是能看见人的,只是听不见说话的声音罢了。

    几人坐在了小石桌上,李秀芳先一步说道,“我知学堂中孩子多,李夫子一人教书辛苦,兴许顾不过来所有的孩子,我家孩子年龄较小身量又不高,今日我来是想问问夫子可否让她往前坐坐。”

    李夫子意味不明的看了徐冉一眼,这回徐冉没有东望望西看看了,而是与他对视了,不想她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还将一双杏眼睁的像是铜铃一般大,黑黝黝的瞳仁一眨不眨的盯着李夫子,眼神好似十分清澈懵懂。

    李夫子反而先移开了目光,手握成拳轻咳一声,“夫人也知学堂中的孩子多,若是此时随意调换位子怕是会引起其余孩子或是其父母的不满,待过段时日我再瞧瞧能不能让她坐在前头。”

    李秀芳轻蹙眉头,又问道,“那学堂大约多久换一次位子呢?”

    李夫子一愣,以往他如此说其余人早就止住话头不再说,没成想……他眼含不满,语带冷意,说道:“位子不是说换就换的,得看这些孩子平日中上课的表现决定。”

    听到这,她们算是明白了,怪不得学堂的女孩子都坐在后头却又无人敢置喙,原来换位子需得看上课的表现,,但李夫子又很少叫女孩起来回答问题,表现机会这不就少了吗?没有机会哪来的表现,长此以往,学堂中也只有那些时常回答问题男孩才算是表现好,才有好位子坐。

    “那敢问夫子,为何我家孩子说学堂中的女孩都坐在后头呢?是她们回答不上夫子的问题吗?”冯希雯目光直直看向李夫子,似笑非笑的说道。

    “我并未如此说。”李夫子嘴角挂着的笑终是落了下来,语含讽意道,“其余孩子都是凭着努力坐到前头的,你家孩子倒好,一来便要往前坐,这不是耽误那些好苗子吗?学堂中坐在前头的可都是往后要科举的好苗子,女子也没法科举坐在前头也平白浪费一个位子不是?二位夫人可要理解理解老夫。”

    “女子读书日后顶多也就只能找个好活计,回家相夫教子。”李夫子捋了捋他的山羊胡,斜眼看着她们说道。

    李秀芳刚想开口,冯希雯握住她的手,起身开口大骂道,“我呸,李夫子你真真是好大的脸呐,我们交了二两银子束脩送来你的私塾,是让你教她学识,教她今后如何明事理,是让你一视同仁的对待的,不是让你教她轻视女子的!就算是人心都是偏的,夫子也不能把一颗心偏到天边去。”

    “女子没法科举怎的了?女子不科举就没有任何用处了吗?夫子可别忘了,你也是从女人肚子里出来的,怎的?端起碗吃完了饭,放下碗便要骂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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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且古有妇好带兵上阵杀敌,有武皇治国使得百姓安居乐业,有班昭编书,有上官婉儿为女相,这些例子在前,夫子如何确定女子不能成大事?连我都懂的道理夫子却不懂,当真是枉为人师!”

    “我看,夫子才能有限,只怕是教不好我们的孩子,这学堂我们还真就不上了,劳烦夫子把束脩退回给我们。”

    说到最后,冯希雯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在骂了,眼中含着明晃晃的怒意与对他的不屑。

    冯希雯从前就生于武将世家,骨子里倒也藏着几分血性,锦衣玉食了半辈子,性子也温婉了半辈子,但自从永宁侯府出事被流放后,她发现从前学的三从四德对自己的生活没有一点用处,做生意后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如若和从前一般软弱,学那劳什子温婉大家闺秀,早就让人欺负了个遍,这段时日想明白后骨子里的那几分血性都被激了出来,再不似从前那般。

    “你、你、你、”白夫子指着冯希雯,面色黑如锅底,自他做夫子以来,到了何处都是被人敬着的,许久未曾被人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了,他一时无言,最后拂袖冷声道,“哼,亲人都这般性子了,想必这个学生我也是教不起的,就请二位另寻高明吧。”

    冯希雯翻了个白眼,讽道:“什么教不起?李夫子可别望自己脸上贴金了,不会教就不会教,我家孩子聪明着呢,我还怕你教着教着把我家孩子教笨了,行了,废话少说,退钱!”

    说罢,拍了李夫子身前的石桌,将他吓了一跳。

    李夫子起身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真是不可理喻!”

    言罢,从兜里掏出一两银子与几个铜板,转身想走,冯希雯与李秀芳拦住他。

    “想走?把二两银子都还了,就上了半日课就值一两银子了?简直比外头的无良商人还黑心,你的课白送我都不想让我家孩子上。”冯希雯冷笑一声,“不然,可就别怪我往外说你对我家孩子做的好事了。”

    李夫子一向清高,本就看不起商人,又听冯希雯将他与商人放在一处做对比,当即被气的脸红脖子粗,重新掏出一两银子掷于地上,骂到:“无知妇人,目光浅薄!”

    “偏心夫子,好面贪银!”冯希雯不惯着他,骂了回去。

    李夫子再不想听下去了,加上也要带课了,脚步匆匆的走了,只是背影怎么看都狼狈不堪。

    “哇!二伯母好厉害!”徐冉抱住冯希雯,乌黑杏眼亮晶晶,带着崇拜道。

    “我们冉姐儿日后遇到这种人可不能惯着他!越惯他越蹬鼻子上脸!”冯希雯敛去眼中的怒意,目光重现染上温柔,鼓励的对徐冉道。

    “你二伯母说的对,做人不可太过软弱,人善被人欺。”李秀芳摸摸徐冉的圆脑袋,牵起她的手,“走罢,我们回家。”

    三人抬步走出月洞门,挺直不弯的脊背仿佛让旁边的树都不自觉效仿了起来,趁着微风拂过晃晃头上的千百叶片,努力的直起身来。

    顺着风还能听到她们的话语声。

    “二伯母,我们就这样了吗?”徐冉蹦蹦跳跳的问道。

    “当然不是,哪能这么便宜他,到时与食客或邻里实话实说,看那些想送女娃子上学堂的人家还敢不敢送去他那!真是个偏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