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柏川挂了电话，攥着手机长久没有动静，青筋沿着小臂一路蜿蜒到指节，突突跳动宛如困兽。
他怎么可能不去关注容绵？怎么可能不想接近容绵？
燕柏川顺风顺水地活了二十五年，想得到的不用费吹灰之力，不想见的人自然有人替他料理，他站在顶端太久，久到以为这世界本该如此运转，直到今天，一个比他更有特权的人用比他更居高临下的姿态告诉他：你不配。
这些年容绵感受到的就是这样的窒息、不甘和无力吗。
他无法反驳江永安的话，但摁死韩子城却是轻而易举。
燕柏川不甘被这样看轻，在他不计成本的金钱投入下，很快韩子城的黑料就被扒出，他都不用自己出面交涉，韩子城背后的公司也不敢再保他。
然而他这样的行为落在江永安眼中就变成了挑衅。
第二天一早他被工作电话吵醒，电话中沈思仪的声音罕见的焦急：“燕总，我已经在您公寓门口，今早集团法务部收到了反垄断调查的函件，已经有人进驻公司了，谈总正在跟他们协商......”
半小时后，燕柏川步履匆匆地踏入燕盛大楼，整个公司的气氛与平日大相径庭。
乌压压的工作人员几乎占据了整片公共区域，前台大气也不敢出，谈英睿低头审查他们要调取的档案清单，手机响个不停，公关法务的电话一个个打进他手机里，忙得焦头烂额，看见燕柏川几乎如同看到了救星，显然是希望燕柏川出面就可以解决这一难题。
然而为首的人看见燕柏川毫不慌张，递上了名片：“燕总，例行调查，还请你配合。”
“许久不见，燕总似乎气色不佳。”那人的目光扫过燕柏川铁青的面色，笑道，“江校让我替他问好。”
燕柏川眼中压着怒意，没接那张名片，两人之间的气势剑拔弩张。
江永安连掩饰都懒得掩饰，这哪里是调查，分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燕柏川脸上。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燕盛被调查的消息登上了早间新闻，画面里，总部大楼外停满公务车的镜头反复播放，开盘不到半小时，股价应声跳水了五个点，董事会的老人坐不住了，有人听到了风声，质问怎么会得罪了江家，话里话外都在说燕柏川不懂管理，行事激进。
燕柏川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冷眼听着会议室里的人轮番批斗自己，屈指敲了敲桌面，一声脆响，压住了满室嘈杂：“既然各位对燕盛的前景如此担忧，为免牵连集团，我愿意主动分割燕盛与集团的股权关系，辞去一切职务，你们另请高明吧。”
话音落下，下面又噤若寒蝉了，燕柏川冷笑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谈英睿跟上他的步伐，低声吐槽道：“这群老不死的，没有燕盛撑着，他们养老金早就赔光了。”
他翻着邮箱，把重要的标出来转给燕柏川：“川哥，材料我已经让法务那边在准备了，有几个约谈需要你准备一下......”
“没有意义。”燕柏川打断道，“江永安是容绵有血缘关系的亲戚，燕盛怎么反应，对他而言，没有差别。”
谈英睿一口咖啡喷了出来：“什么？！容绵还有别的家人，他不是你们家的养子吗？”
“他有名正言顺的家人了。”燕柏川平静道，“怎么会再看我一眼。”
谈英睿隐约从这句话中感受到了一丝自暴自弃，哪怕巧舌如簧如他一时也不知道说点什么了。
燕柏川看都没看满是感叹号的邮箱，直接打开了微博，轻车熟路地点进了容绵的超话，今早更新了一集幕后花絮，容绵穿了一件毛绒小兔睡衣，超话里被各种动图刷屏了。
燕柏川把那些图一张一张保存进相册，心想冗余的人事只会影响他专注看容绵的时间，以他的技术储备，哪怕离开燕盛，也足够给容绵和他自己一辈子衣食无忧的生活。
他几乎快要开口吩咐谈英睿去帮他准备卸任的交接了。
可当他低头和屏幕里的容绵遥遥相对，话音又止在了喉口。
容绵喜欢的、依赖的是站在燕盛顶端的决策者，如果他不再是那个身份，如果燕盛不再是从前的燕盛，容绵还会再愿意回头看他一眼吗？
燕柏川敛下眼，那些人的嘴脸让他恶心，没有容绵他一秒钟都不愿意和他们周旋。
容绵，为了有朝一日能再次让容绵看见自己。
半晌后，燕柏川缓缓道：“有哪些约谈，材料给我，我来准备。”
*
与此同时，容绵化妆结束，和队友一起来到演播厅，准备录制第一次结果发表。
101名练习生，今天过后将直接淘汰一半，只剩下54人进入下一阶段。
他和第一次公演的队友坐在一起，三个排名在五十名开外的练习生脸上多少都挂着藏不住的紧张，容绵坐在他们中间，也被那股淡淡的愁绪浸染。
他们十二个人，也许再也不会一起站上同一个舞台了，意识到这一点后，这段短暂的相逢、那些为同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日夜，就显得格外珍贵起来。
容绵的目光带着浅浅的担忧，他明明生着一张不染尘泥的脸，本该端坐云上，冷眼看聚散离合，却偏偏动了凡心，如此牵挂每一个认识的人。
其他队友看着他，一时竟有些失神，灯光落在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忧愁的眉眼如远山含黛，楚楚动人。
“没事绵绵。”一个练习生轻咳两声，“我们真的尽力了，这次还有编舞师的热度加持，就算没有晋级也没有遗憾了。”
容绵安抚性地抱了他们两个一下，然后歪头看向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的许盛，意思是“要抱一下嘛”？
许盛摇了摇头。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容绵一时的安慰。
背景音乐响起，赵pd拿着手卡走上舞台，名次从第53名开始从后往前揭晓。
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居然是白恺乐，容绵之前看练习生个人直拍发现了他并推荐给了虞知寒，他人如其名，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下蹦了起来，扑到了虞知寒身上，被虞知寒无语地往下推了推。
每报出一个名字就意味着少一个机会，下位圈的选手双手紧握，每个人都在心里倒数着所剩无几的名额，等待着宣判。
公布到49名，容绵组其中一名练习生被叫到。
“真的进了！”那人激动地抱了容绵一下，眼眶都红了，“谢谢小队长，之后还要罩着我啊！！！”
容绵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仰，笑得眼睛弯弯的，回抱了他一下，目送他小跑着上台。
然而接下来的名字一个个念过去，直到第19名念到唐文珉，许盛和另一个五十名开外的练习生都没有被叫到。
另一名练习生露出了释然的表情，鼓掌祝福唐文珉上台。
容绵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容绵作为队长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却还是产生了一些近似于遗憾的心情。
然而当看向许盛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努力组织语言道：“还有54名呢，如果我是节目组，肯定会把你放到第54名最有看点。”
许盛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对容绵勉强笑了笑。
在进入容绵组之前，他早已接受了一轮游的命运，名次、舞台、梦想，那些东西在一日复一日的磋磨中已经消失殆尽。
然而，和容绵相处的短短一周，那些早已熄灭的东西又以不可阻挡之势重新燃了起来。
他从未这么想留下来过，一个星期的相处怎么够呢，他也想成为最后出道的九人之一，能够站在容绵的身后。
但是命运好像还是没有眷顾他。
可许盛看着容绵写满忧愁的眼睛，又觉得在离开之前能被容绵用这样的目光注视一次也已经足够。
排名来到了出道位，韩子城因为这次舞台表现不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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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九，Luca则稳步上升了两位，来到了第七。
再往上的名单已经基本固定，金琮和顾烈凭借这次舞台的高光时刻分别上升到了第三第四，而Rin却降到了第五。
赵pd看了看坐在台下的练习生，大部分人都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将目光集中到了还坐着的虞知寒和容绵身上。
他们上次就相差了40万票，这次的公演舞台表现都相当出色，难分伯仲。
容绵起身，看了一眼还留在原地的队友，转身朝虞知寒走去，两个人在舞台中央并肩站定。
“这个场景还真是似曾相识。”赵PD笑眯眯地看着两人，“我还记得上次公布主题曲名词时，你们两人的回答截然相反，现在呢，你们想拿第一吗？”
虞知寒点点头：“嗯，第一永远是我的目标。”
上次容绵的回答是尚未做好站在C位的准备，然而这次他弯了弯眼睛，语气轻快，却透着温润的锋芒：“嗯，我想拿第一。”
赵pd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手中的手卡，朗声宣布道：”恭喜，现阶段第一名，容绵！3901万票。“
“也恭喜虞知寒获得现阶段第二名，3821万票，恭喜！”
刹那间，漫天的金色礼花从头顶倾泻而下，容绵沐浴在这片光与花之中，仰起头，金色的碎片落在他的发顶、肩头、睫毛上，像为他散落的星光。
主题曲投票时因为燕柏川带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有人为他而来，他确实可以获得属于自己的偏爱。
“谢谢所有为我投票的粉丝，我会继续努力，做到更好。”他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金粉，眼眶微微湿润，泪光盈盈，十分动人，“谢谢导师的帮助和所有鼓励我的人，谢谢所有的队友，是大家一起努力成就了这个舞台。”
等虞知寒和容绵都落座，赵pd的目光扫过剩下所有的练习生，声音沉了几分：“现在前53名的练习生都公布完毕，进入下一阶段的名额还剩下最后一个。”
所有还坐在原地的练习生都在屏息等待。
这是最后的机会，许盛抬头仰望着坐在金字塔顶端的容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双手合十抵在唇上。
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拼尽全力。
全场安静了几秒。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许盛。”赵PD念出了这个名字，“恭喜你，成功进入第二赛段。”
许盛的瞳孔微微震动，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站在高处的容绵也站了起来，正遥遥地望着他。
他怔了一瞬，然后也抬起手，朝容绵的方向握了一下拳，直到站到赵pd身边，他还是觉得自己有种不真实的头晕目眩。
“作为最后一个晋级的，有什么要说的吗？”
“谢谢，谢谢所有给我投票的粉丝。”许盛一向冷静的声音情不自禁有些颤抖，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正站在高处、笑着看他的少年身上。
“最感谢的是我的队长，谢谢从那么多直拍中看见我，谢谢选我来你的组，谢谢对我的信任。”
许盛握着话筒，认真道：“这不是命运对我的垂青，是你对我的垂青。”
*
夜色深浓，燕柏川从会议室出来，大衣搭在臂弯，领口微敞，随行的人已经累得眼皮打架，每个人都眼底青黑，满眼透露着疲惫。
工作人员在走廊尽头把手机递还给他，他接过来，指腹已经习惯性地划开了屏幕，一整天的车轮战，约谈、质询、签字，他全靠着“结束后就能看一眼容绵”这个念头，才勉强撑下来。
谁知一打开微博，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燕柏川的指尖停在屏幕上，耳边骤然响起嗡长的耳鸣。
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精准地砸在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
“......垂青吗。”燕柏川喃喃道。
他也将一直等待容绵再次垂青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