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嘉禾园。
夏末的傍晚,夕阳把瓜田染成金红色。
十岁的萧砚和萧穗在田埂上追逐,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哥哥你慢点!我的草帽要掉了!”
“谁让你非要戴那顶大的!”
萧砚跑在前面,手里举着个刚摘的“金丝蜜宝”——这是林疏影培育的第八代改良品种,瓜皮金黄带纹路,果肉脆甜多汁。他虽只有十岁,个子已到林疏影肩膀,眉眼像极了萧晟叡,但那双对植物格外敏感的眼睛,却是母亲的遗传。
萧穗在后面追,九岁的小姑娘扎着双丫髻,发间别着朵小野花。
她跑得没哥哥快,但手里稳稳托着个小竹篮,篮子里是她刚采的“实验样本”——几片不同形态的西瓜叶,准备回去做对比观察。
“你们两个——”林疏影的声音从田边凉亭传来,“西瓜摘了就过来,该吃晚饭了。”
“来啦!”两个孩子齐声应道,一前一后跑进凉亭。
凉亭里,石桌上摆着简单的四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肉、凉拌黄瓜、冬瓜汤,还有一大盘切好的西瓜。
萧晟叡坐在桌边,手里翻看着听风楼刚送来的简报——十年过去,听风楼已发展成遍布全国的情报网络,专司民生民情,为农桑院的决策提供依据。
“爹,你看这个瓜!”萧砚献宝似的把西瓜放到桌上,“我挑了最熟的一个,敲声音就知道!”
萧晟叡放下简报,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跟你娘学了十年,总算会挑瓜了。”
“我早就学会了!”萧砚不服气,“三岁就会!”
“是是是,我们砚儿最厉害。”林疏影走过来,拿起刀切西瓜。
瓜刀落下,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切口流下来,“嗯,确实熟透了。”
萧穗把竹篮放到一边,凑过来看:“娘,我发现了件有趣的事!东头那片地的西瓜叶子,比西头的厚了零点三寸。是不是因为东头日照时间长?”
林疏影挑眉:“你量了?”
“量了。”萧穗认真点头,“用您给我做的卡尺,量了十片叶子取的平均值。”
萧晟叡和林疏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萧砚喜欢摆弄农具改良,去年还帮田老根改进了翻土犁。
萧穗则对植物生长有近乎痴迷的兴趣,六岁就能分辨二十多种瓜类病害。
“先吃饭。”林疏影给两个孩子夹菜,“吃完再研究。”
一家人围桌吃饭,边吃边聊。
“娘,今天农桑院来了个南边来的官员,说要见您。”萧砚咬了口红烧肉,“阿梨姑姑让我告诉您,说是关于‘海风蜜宝’在岭南推广的事。”
“岭南?”林疏影想了想,“那边的气候湿热,海风蜜宝可能不太适应。得用耐湿性更强的品种。”
“我已经跟他说了。”萧砚挺起小胸脯,“我说可以试试‘岭南一号’,就是去年咱们在暖房培育的那个杂交种。阿梨姑姑夸我记性好!”
萧晟叡笑道:“你阿梨姑姑现在可是农桑院的财务总管,夸你一句不容易。”
“那是!”萧砚得意。
萧穗扒着饭,忽然说:“娘,我今天在学堂,周先生讲《齐民要术》,说到‘种豆忌连作’。可我看咱们试验田的豆子,连种三年也没减产,为什么呀?”
林疏影放下筷子,耐心解释:“因为咱们用了轮作加绿肥的法子。豆子收完后种一季苜蓿,翻到地里当绿肥,能固氮养地。所以可以连种。”
“固氮……”萧穗若有所思,“是不是豆科植物的根瘤菌?”
“对。”林疏影赞许地点头,“穗儿真聪明。”
萧晟叡看着妻儿讨论农事,嘴角一直扬着。
这样的晚饭时光,他已经享受了十年。
十年里,农桑院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每一个变化,他都陪着林疏影一起经历。
看着她培训出第一批农技员,看着她编写的《大梁农书》刊印发行,看着她培育的新品种推广到全国各地……
“对了,”林疏影忽然想起,“大哥今天来信,说收养的那两个孩子,今年都考上农桑学堂了。”
“真的?”萧晟叡挑眉,“墨谦兄终于后继有人了。”
十年前,林墨谦和妻子收养了一对因灾失去父母的兄妹。
如今兄妹俩都已十六岁,哥哥对经商感兴趣,妹妹却痴迷农事。
据说是因为小时候吃过小林宅的西瓜,念念不忘。
—— ——
“三哥那边呢?”萧晟叡问。
“三哥上个月又开了三家分号。”林疏影笑道,“现在‘林氏商行’的招牌,北到草原,南到岭南,连海外番商都认。六公主……哦不,现在该叫三嫂了,上个月刚生了老三,是个闺女,三哥乐得在府门口发了一整天喜糖。”
“二哥呢?”
“二哥?”林疏影忍俊不禁,“他上个月押镖去西域,据说带回来一种拳头大的紫皮果子,说是叫‘葡萄’,甜得很。赵姑娘——现在该叫二嫂了——说等他回来要尝尝,要是好吃,就让镖局开辟西域商路,专门运这个。”
萧晟叡失笑:“你们林家,真是个个不闲着。”
“那当然。”林疏影骄傲道,“我们林家人,要么不干,干就干到最好。”
饭后,两个孩子去做功课,农桑学堂的作业,是观察并记录一种作物的生长周期。
萧砚选了改良犁的设计图,萧穗选了西瓜病害对比表。
林疏影和萧晟叡并肩走到园中的观稼台。
这是五年前建的,三层高台,站在顶层能俯瞰整个嘉禾园和周边的试验田。
夕阳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一抹胭脂红。
“十年了。”萧晟叡轻声说。
“嗯。”林疏影靠在他肩上,“真快。”
十年间,农桑院从五十人的小机构,发展成下设十司、职员过千的朝廷要部。
农业学堂在全国各州设立分校,累计培养农技员五千余人。
《大梁农书》修订了三版,免费发放超百万册。
粮食产量,如林疏影当年所愿,提高了整整三成。
“昨天父皇召我进宫。”萧晟叡说,“问我要不要接任户部尚书。”
林疏影抬头:“你怎么说?”
“我说我更喜欢听风楼和农桑院。”萧晟叡笑了,“父皇也没勉强,只说‘你们夫妻俩把农桑搞好,就是大功一件’。就是太子拉着我训了半晌。”
“那户部尚书谁当?”
“杨万里。”
林疏影一愣。
十年过去,杨万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冲动举报的愣头青。
他在农桑院从基层做起,真的跟着田老根学了一个月种地,晒脱了三层皮。
后来凭着出色的算术和管理能力,一步步升到农桑院右丞。
三年前调入户部,政绩斐然。
“他倒是走得稳。”林疏影感慨。
“是啊。”萧晟叡点头,“前几天他还来府上,送了本他新编的《赋税与农政》,说是请我们斧正。我看过了,写得挺好,数据详实,建议可行。”
—— ——
夜色渐深,星星出来了。
两人下了观稼台,在园中散步。
十年过去,嘉禾园扩大了三倍,亭台楼阁、试验田、暖房、苗圃一应俱全,更像一个大型的农业科研基地。
走到暖房前,林疏影停下脚步。
暖房里亮着灯,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里面,是萧砚和萧穗,兄妹俩又在做“课外实验”。
“娘说这个嫁接要注意切口平整……”
“我知道,我来切,你扶着……”
林疏影和萧晟叡站在窗外,没有进去打扰。
“穗儿的‘木灵根’天赋,好像比砚儿明显。”萧晟叡低声说。
“嗯。”林疏影点头,“她三岁那年,暖房里有株快死的兰花,她摸了摸,第二天就活了。这些年,她经手的植物,长得都格外好。”
“你教她控制之法了吗?”
“教了。”林疏影说,“司天监那位老监正前年仙逝前,把他毕生研究‘木德之气’的手稿都给了我。我结合自己的经验,编了套入门心法,教给穗儿了。砚儿也学了,但他兴趣不大,更喜欢机械。”
萧晟叡握住她的手:“这样挺好。各有所长,各得其乐。”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特殊的瓜田前。
这是林疏影的“怀旧田”,种着这些年她培育的所有代表性品种:第一代的七彩纹西瓜,第二代的方形西瓜,第三代的酒香西瓜,第四代的海风蜜宝,第五代的金丝蜜宝……一直到去年刚培育成功的“迷你盆栽瓜”,只有拳头大,适合在窗台种植。
每一个品种,都是一段记忆。
“还记得当年,你第一次种出七彩西瓜的样子吗?”萧晟叡问。
“记得。”林疏影笑了,“阿瓜说瓜成精了,要请道士来做做法。”
“还有方形西瓜,把敬王爷都惊动了。”
“酒香西瓜,太子和三哥都喝多了,非要跟那瓜拜把子。”
两人说着往事,笑作一团。
十年光阴,仿佛就在昨日。
又好像,已经走过了一生那么长。
“疏影。”萧晟叡忽然认真地看着她,“这十年,你快乐吗?”
林疏影怔了怔,然后点头:“快乐。”
是真快乐。
有事业,有家庭,有朋友,有成就感。
她想起前世在实验室孤军奋战的日子,想起刚穿越时那个骄纵的“魔丸”少女,想起这些年点点滴滴……
地府当初答应我的‘衣食无忧、富贵安乐、家庭和睦、子孙满堂’,她全都得到了。
而且,比承诺的更多。
她不仅有了自己的圆满,还帮助了成千上万人。
那些因为她的技术而增收的农户,那些因为她办的学堂而改变命运的女子,那些因为她推广的良种而吃饱饭的百姓……这些,都是额外收获。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如水。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近处是瓜叶摩挲的沙沙声。
嘉禾园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但明天,太阳升起时,这里又会热闹起来。
试验田里会有新的苗子破土,讲堂里会有新的学员上课,暖房里会有新的杂交实验……
—— ——
“对了,”林疏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敬王(五皇子),前些天来信,说他的‘魔丸瓜研究所’培育出了无籽品种,问我要不要合作推广。”
萧晟叡忍俊不禁:“澜儿那小子,还真把种瓜当事业了。”
萧晟澜在青州当了十年“瓜王爷”,不仅把“魔丸瓜”做成青州特产,还真的建了个“西瓜研究所”,招揽了一批农学爱好者。去年他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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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的是当地一个秀才的女儿,据说新娘子的嫁妆里有一半是各种瓜种。
“合作可以。”林疏影想了想,“让他把种子和栽培技术报上来,农桑院审核后,如果确实好,可以列入推广名录。”
“你呀,公私分明。”萧晟叡笑。
“那当然。”林疏影理直气壮,“不能因为是我外甥就开后门。”
两人并肩往回走。
路过农桑院议事厅时,看见阿梨还在灯下算账。
阿梨如今已是沉稳干练的妇人,梳着圆髻,穿着素色褙子,但眉眼间还是当年那个机灵丫头的影子。
她嫁给了陈实,就是当年那个从工部水部司跳槽来农桑院、跟着学了一个月种地的小官。
两人成婚八年,生了一儿一女。
陈实在农桑院负责北方事务,常年在外奔波,阿梨管着财务,把家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阿梨,还不回去歇着?”林疏影推门进去。
阿梨抬起头,笑了笑:“小姐,最后几笔账了。江南分所这个月的收支对不上,我在查。”
“哪里对不上?”
“多了三百两。”阿梨指着账本,“明明收了五百两的种子款,只支了两百两,还多三百两在账上,不知道哪儿来的。”
林疏影接过账本看了看,忽然笑了:“是我的。上个月江南分所卖了一批‘海风蜜宝’种子,我记得跟你说过,那笔钱不用上缴,留着当地建农技站。”
阿梨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是,您说过,我给忘了。”
“好了,别熬了。”林疏影合上账本,“明天再弄。”
“是。”阿梨收拾东西,又问,“小姐,明儿个陈实从北边回来,我想请半天假去接他。”
“准了。带他回来吃饭,刘妈念叨说好久没见他了。”
“哎!”阿梨高兴地应了。
从议事厅出来,林疏影忽然说:“去小林宅看看吧。”
萧晟叡没有异议。
—— ——
小林宅在嘉禾园建成后就成了“故居”,但林疏影一直保留着原样。
暖房还在,书房还在,廊下那把竹椅还在。
偶尔她会一个人回来坐坐,想想当年那些日子。
两人沿着小径走过去,推开门,院子里月色如水。
瓜田已经不在了。
改成了试验田,但暖房里还留着当年种七彩西瓜的角落。
林疏影走进去,摸了摸当年固定模具的木架子,木架已经旧了,但很结实。
“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样子吗?”她问。
“记得。”萧晟叡走过来,“翻墙。”
“后来皇后不让翻了。”
“嗯,改走正门。阿梨给我留门。”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晟叡,”林疏影忽然说,“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我。”林疏影认真道,“这些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农桑院、在田间地头。陪你、陪孩子的时间,其实不多。”
萧晟叡看着她,眼神温柔:“疏影,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喜欢种地,喜欢研究,喜欢做实事。这些,我从来没想改变过。”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而且,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吗?你在田里,我在旁边看书。你在书房写文章,我在对面看简报。你出差去江南,我跟着去。孩子们跟着咱们,从小在试验田里长大,不也挺好的?”
林疏影鼻子一酸,靠在他肩上。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两人在小林宅坐了很久,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嘉禾园时,孩子们已经睡了。
阿梨从他们房里出来,小声说:“砚儿画了一幅改良犁的图纸,说让您看看。穗儿写了一份西瓜病害观察报告,也说要请您过目。”
林疏影接过,翻了翻。
儿子的图纸画得有模有样,还标注了尺寸和原理说明。女儿的观察报告更是像模像样,有数据、有对比、有结论。
“都是好苗子。”她笑着收好。
“比您当年强。”阿梨也笑,“您当年就知道画西瓜嫁接图,比这粗糙多了。”
林疏影瞪她一眼,阿梨笑着跑了。
夜深了,嘉禾园终于安静下来。
林疏影和萧晟叡洗漱完,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落在床前。
“疏影,”萧晟叡侧过身,“下辈子,我还找你种田。”
林疏影笑了:“好啊。不过下辈子,我想试试种咖啡和巧克力。”
“那是什么?”
“两种……很好吃的东西。”林疏影眨眨眼,“等我培育出来,第一个给你尝。”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虫鸣唧唧。
远处的试验田里,新育的瓜苗正在月光下悄悄生长。
讲堂里,明天上课用的教案还摊在桌上。
议事厅里,阿梨忘了带走的账本翻开着最后一页。
嘉禾园的一切,都在安睡。
而她和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这一世,下一世。
永远,都在种着希望的路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