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杨万里又来了。
这次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进门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些，手里没拿折扇，衣袍上沾了些露水。
“杨大人，”林疏影请他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您……”
“我来辞行。”杨万里手指在膝盖上搭着，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江南水患，陛下命我随钦差南下赈灾。这一去，可能要数月。”
林疏影一愣。
江南水患？
这事她听萧晟叡提过，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灾情……很严重吗？”
“很严重。”杨万里神色凝重，“黄河决口，淹了三州十八县，灾民数十万。粮食缺口大，灾后补种也困难。”
林疏影心里一紧。
上辈子她经历过洪水，知道那种惨状。
庄稼绝收，房屋倒塌，百姓流离失所……
“朝廷……有对策吗？”
“正在议。”杨万里苦笑了一下，嘴角往下沉了沉，“无非是开仓放粮，以工代赈。但粮食有限，灾民太多，杯水车薪。”
林疏影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杨大人稍等。”
她去了书房，翻出那叠写了很久的稿纸，又检查了一遍，才拿回来递给杨万里。
“这是我偶尔得到了，”她把纸推过去，手指在纸边按了一下，“关于速生作物和灾后补种的建议。有‘三十日白菜’‘六十日早稻’的种植方法，还有简易的排水、固土措施。或许……能有点用。”
杨万里接过，低下头，一页页翻过去。
他的眉头先是拧着，然后慢慢松开，眼神越来越亮，最后抬起头时，眼里有些什么很复杂的东西：“这字迹……”
林疏影暗暗叫苦，目光落在那叠纸上：“这是……这是誊抄的。”
杨万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那叠纸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后退一步，深深一揖：“乡主，下官替江南百姓，谢谢您献上此物，只是不知这是何人誊抄？可是在您宅院用功备考的林家三公子？”
林疏影侧了侧身，没有受全礼，胡乱地点头应着：“大人不必客气。大人保重”
杨万里没再继续追问：“乡主保重。”
送走杨万里，林疏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晨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青草的气息。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倒是一顿。
少年不知何时来了，靠在廊柱上，手里没拿东西，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殿下怎么来了？”她问。
“有事。”萧晟叡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江南来的急报，灾情比想象的更严重。父皇让皇子同去。”
林疏影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但内容触目惊心。
官仓空虚，粮商囤积，灾民已经开始骚动。
她把信还给他：“您……要去？”
“嗯。”萧晟叡把信收回袖中，“明日启程。”
这么快？
林疏影心里一紧。
江南水患，危险重重。
萧晟叡虽聪明，但毕竟只是个少年……
“殿下要小心。”她说完，又觉得这话太轻了，不够。
“放心。”萧晟叡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转瞬就收了，“我命大。”
他顿了顿，忽然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试探：“疏影，你那速生作物的笔记我先前也看过……若是你亲自去江南指导，效果会不会更好？”
林疏影一愣。
亲自去江南？
她从未想过。
但……好像也不是不行。
庄子有阿梨打理，食堂有刘妈，瓜田有陈庄头。
她离开几个月，应该没问题。
而且，若是能亲自去……
“殿下，”她抬起头，没有犹豫，“我跟你去。”
萧晟叡也只是试探，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过了几息，才问：“很危险……我只是……”
林疏影笑的淡然：“我懂农事，又有那些速生作物的种子。我去，比纸上谈兵强。”
萧晟叡看着她，良久，嘴角慢慢扬起来：“好。我这就回宫禀报父皇。”
“等等。”林疏影叫住他，“我得安排一下庄子的事。还有，得带上魏馥玉和赵荻儿。”
“为何？”
“保护我。”林疏影理直气壮，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江南那么乱，我一个人去多危险。”
萧晟叡失笑，摇了摇头：“行，都依你。”
林疏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那些忐忑慢慢被一种踏实感压了下去。
—— ——
林疏影先回了趟林府。
林怀洲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但眼睛没看账册，而是看着窗外的竹子。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爹。”林疏影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进去。
林怀洲把账册合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疏影坐下，把南下的想法说了。
她尽量说得简洁，不带情绪，只讲事实——灾情、速生作物、朝廷需要人手。
林怀洲听完，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疏影以为他睡着了。
“江南水患，你去做什么？”他终于开口，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清楚。
“爹，我有速生作物的种子，还有种植的法子。”林疏影把那叠稿纸拿出来，放在桌上，“若能推广开，灾后补种能快很多。朝廷不缺赈灾的粮食，缺的是让百姓自己种出粮食的办法。”
林怀洲拿起来翻了翻，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了一下：“你一个人去？”
“七殿下会去，杨大人也去。魏馥玉和赵荻儿跟着我，二哥也说要去。”
“你二哥？”
“嗯。他担心赵姑娘。”林疏影顿了顿，“也担心我。”
林怀洲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娘不会答应的。水患有多危险，你不知道……”
“所以我来找爹。”林疏影看着他，没有躲闪，“爹帮我劝劝娘。”
林怀洲盯着她看了半晌，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林疏影听得出里面的分量。
“你长大了，主意也大了。”他把稿纸推回来，“去吧。让你二哥跟着，多带几个人。到了江南，听七殿下的安排，别逞强。”
林疏影鼻子一酸，低下头，点了点：“嗯。”
顾婉音那边，果然不好过。
好说歹说了半晌，顾婉音就是拉着她的手不放：“你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
林疏影握住母亲的手，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顾婉音又哭了半晌，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话——危险、辛苦、不放心。
林疏影一一应着，没有不耐烦。
最后还是林怀洲出面，说七殿下同行，说景深跟着，说疏影有爵位在身，去的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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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婉音这才松了口，但要求每隔五日必须传信回来。
林疏影点头应下。
顾婉音又拉着她的手说了一会儿，才放她走。
—— ——
回到庄子，林疏影召集众人。
阿梨听说她要南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手里的抹布攥成一团：“小姐，您一定要去吗？江南那么远，又发大水……”
“必须去。”林疏影拍拍她的肩，语气轻了些，但不是商量的语气，“阿梨，庄子就交给你了。菜篮子工程不能停，食堂照常营业。有什么事，找大哥商量。”
阿梨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抬起脸，用力点了点头：“是……”
“我自是愿意！”魏馥玉把手里的铜棍往肩上一扛，“去了也能出些力！”
赵荻儿也点头，手指在剑柄上弹了一下：“我跟着镖局走过江南，熟路，可以当向导。”
林景深站在旁边没多说什么，他行走江湖多载，流离失所的灾民自然见过，这会儿也只能想着还有哪些朋友能联系一下，出出力。
林墨谦和林照夜也来了。
林墨谦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推过来：“五千两，不够再传信。”
林照夜把自己整理的一份江南商户名单递过来：“这些人咱们家有生意往来，到了当地可以找他们帮忙。”
林疏影接过，折好收进袖中，心里踏实了不少。
萧明嫣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傍晚时分也跑来了。
她没找林照夜，径直找到林疏影，塞给她一个小匣子。
“这是什么？”林疏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小瓷瓶。
“金疮药。宫里御制的，比外面的好使。你带着。”
“公主……”
“别叫我公主。”萧明嫣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我可是你未来嫂嫂，我当然得护着你。”
林疏影失笑，没有接这话，把匣子收好：“多谢。”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深夜。
林疏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满天星斗。
明日，她就要南下，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未知的挑战。
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踏实。
“小姐，”阿瓜跑过来，脚步在青石板上踩得咚咚响，“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封您为‘司农司顾问’，随钦差南下，圣旨送去了林府。”
顾问？也好，有个名分，办事方便。
“知道了。”她点了点头，“让大家早点休息，明日一早出发。”
“是！”
林疏影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种子要带足：速生白菜、早稻、还有她改良过的抗旱作物。农书要带几本，还有周老头给的《青木导引术》——说不定能用上。
正忙着，窗外传来敲击声。
林疏影推开窗，萧晟叡站在窗外，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头发束得利落。
“都安排好了？”他问。
“好了。”林疏影把手里的书放进包袱，“殿下怎么又来了？不是明日才出发？”
“睡不着。”萧晟叡靠在窗边，两只手交叉搭在胸前，侧过头看她。月色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却亮得很。
“疏影，”他轻声说，“此去江南，会很辛苦。”
“我知道。”
“可能会遇到危险。”
“我不怕。”
“好，我会护着你的。”他说完，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林疏影站在窗前，好一会儿才关上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