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麦香想过无数种可能性。
想过某天他的旧识会亲自登门,而他会在见到她时想起全部记忆,两人携手走出回味居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也想过他会在某天过够了这里的清贫日子,转头便踏上寻找自己身份的旅程,毕竟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个普通的市井男子。
可她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
他会在此刻,站在这月光如画的不知名河畔,在对岸还传来着阵阵喧嚣声闹的环境中。
对她说出这句话。
在现代,男女之间表达爱意,会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或是请做我的男/女朋友。
但在阿九的眼里,一生一世一双人,便是对她最情有独钟的告白。
李麦香一时间真的很想冲上去拥抱他,因为她又何尝不是早已对他种下了心慕的种子。
她想紧紧地抱住他,跟他轻声耳语,跟他耳鬓厮磨,就像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伴侣那样。
可此刻,她就那么呆呆站在那里,眼里含-着些泪,嘴一-张一合,却失了声音。
似乎是看到她眼底的泪光,阿九心疼地皱了皱眉,走上前去熟悉地拿指腹擦去她眼角滚落的泪珠,轻声询问着她怎么了。
越是这样李麦香越控制不住自己奔涌而出的情绪,她拿手背胡乱地抹着眼睛,已经全然顾不上自己下午才刚刚精心描摹好的眼妆。
又浅浅抽泣了两下,李麦香吸了吸鼻子,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对…对不起…”
“其实我也早就喜欢你了。”
她顿了顿,眼瞅着泪珠又要从脸颊侧面滚落,这像告白一样本该无比浪漫的话语,此刻却如针一般扎在她的心窝上。
“但是…你失忆了,我们真的没法确定你之前是不是早就有了心意的姑娘,我这样是不负责任的。”
“所以…真的对不起…”
说完之后,没等阿九作出反应,李麦香就扭头往家的方向跑,一边跑还一边拿手在脸上胡乱抹着。
阿九有些惘然,心里的光反复亮暗,像极了天上密密麻麻飞舞着的天灯,此时他们放飞的早已消失在了这茫茫灯海里。
因为担心她安危,他还是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但却不敢跟的太近。
过了一阵,只见李麦香没进回味居,而是匆忙拍了拍芸姨家的大门,被披着披风的芸姨接了进去。
烟霞色的衣角消失在了门口,阿九手里,还握着把没送出去的鎏金翠玉发钗。
*
芸姨和蝉儿其实并没有睡,因为往年的中秋她们也是会一起通宵达旦的。
蝉儿小小人儿心思倒是很成熟,在看完射术比赛之后,神秘地俯在芸姨肩头,说着悄悄话:
“娘,我看姐姐和九叔叔需要些独立空间,一会儿蝉儿装睡,我们便悄悄回去,拉上美人叔叔一起。”
芸姨敲了敲蝉儿的小脑瓜,嘴里虽然说着她几岁娃儿像个小大人似的,实则内心是洋溢着笑。
可现在。
芸姨和蝉儿呆呆地看着面前哭得脸上像个小花猫一样的李麦香,面面相觑地说不出话来。
“姐姐…九叔叔,是不是欺负你了?!你跟蝉儿说!蝉儿打他!”
反倒是蝉儿先回过了神,站在床榻上攥着个粉拳,眼神忿忿地为李麦香伸张正义。
李麦香摇了摇头,“谢谢蝉儿,但是没有,九叔叔很好。”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下蝉儿的头,声音还是哑着的。
芸姨拍拍蝉儿的背,示意她先自己在院子里玩会儿,她和李麦香有些事情要聊。
蝉儿起初不乐意,说自己明年便到了可以上私塾的年纪,她四舍五入也是个小大人了。
于是乎可怜巴巴地趴在门框边张望着她俩,却被芸姨瞪了眼,便垂头丧气地往院子里走,随后又快步跑回听话地帮忙带上了门。
“麦香,你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么。”芸姨看李麦香已经发髻微乱,索性一边帮她拆起头上珠翠,解放她的头皮,一边柔声小心询问道。
“芸姨,如果我说,我一开始骗了你和云鬓,你还会对我这么好么。”李麦香暗然地抬头看了看芸姨,干瘪地开了口。
芸姨有些惊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又浅浅笑了下,拍了拍她:
“你是个善良的姑娘,想必你是有你的理由。”
听到芸姨这么体谅的话语,李麦香又绷不住了,她扑进芸姨怀里呜咽着,嘴里含糊不清地一直说着对不起。
芸姨把手里的发夹子悉数放下,随即轻轻抚着她的背安慰起她,让她收拾好情绪慢慢说。
*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听到李麦香这么大信息量的倾诉,还是让芸姨惊讶地站起了身。
“你是说,你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就把他捡回来了?!”
李麦香手里捧着杯热茶,闷不吭声地点了点头。
“我看阿九那行事做派,就不像乡下来的,倒像是城里,甚至是…京城里来的。”
芸姨越想越害怕,说到京城时,她觉得脊背都有些发寒,随即拿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心情,随即又开了口:
“也就是说,你们之前并不认识,但是随着每日相处,你们对对方都暗生了情愫,是吗?”
李麦香这次抬了头,她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并且补充了一句:“他今日,还和我表达心意了。”
芸姨一听,只觉得心中不是滋味,她心里想着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却是被这失忆的事情阻碍了缘分。
实在是心中不忍,她便紧接着追问道:
“那他在这也有了些时日,是否想起些什么呢?”
李麦香摇了摇头,回答道:
“他只是想起了些童年往事,甚至连父母和胞弟的长相都记不起来,找回记忆的进度真的十分缓慢。”
“之前我也去回春堂给他寻过方子,那郎中说需要他接触些记忆深刻的事物,我想着当初或许是吃了我之前做的初版包子中了毒才失了忆,可他后来也又吃了我做的包子,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听她说完,芸姨也犯起了愁,她在卧房里左右踱步着,因为此时已经后半夜了,她的大脑压根转不动。
突然她灵光乍现,冲上前去重重地拍了一下李麦香的肩膀,咧嘴说道:
“云鬓有招啊!他家在我们这带开钱庄的,可是实打实的贵家少爷,肯定认识很多京城里的大户小姐。”
*
此时的李云滨家。
“什么???”
李云滨回去可真的是实心眼儿地已经入睡,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吵醒之后,他强压着满腔的起床气开了门。
发现站在门口的是神情十分疲惫的阿九。
“什么???”似乎是听到了天大的事情,他觉得自己的眉毛都要飞出了二里地,随即又由衷地发出一声尖叫。
眼前的阿九却截然相反,他玉身端坐在一个凳子上浅浅抿着茶,屁-股底下一视同仁的被李云滨垫了张手帕,他看起来既正常又平静。
就仿佛今晚上是他李云滨表白失败了,他是来宽解他的一样。
李云滨拢了拢中衣快步走上前去,他杏目圆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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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夸张地说道:
“怪不得我之前总感觉你们奇奇怪怪,明明是对小鸳鸯却平常动作很少亲密,原来你们压根就没在一起!”
“你还失忆了??怪不得我今天看你射术动作规范,一看就是有专门老师传授过的,只有世家子弟才会有这种机会。”
阿九抬了抬眼,两眼十分无辜,就仿佛他也不知道为何射术如此精湛,莫非是娘胎里带的?
他转头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来和李云滨平视着开口,李云滨却莫名地感觉到了一些自上而下的压力。
“云鬓兄,我观察你不是仅仅脂粉铺子老板而已,你定是认识许多名门望族,或许能帮我找找记忆。”
李云滨挑了挑眉,这回换他坐了下来,他玉手轻轻提起茶壶,也给自己斟了杯茶,开口说道: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阿九也在他对面坐下,看向了房间里的一个桌台角落,淡淡开口,却带着些力度:
“云鬓兄一直苦心研究这桂花香膏,似乎却很久都未曾将其拿到市面上售卖了。”
“我进门便已然嗅闻到,你那桂花香膏里,有硝石的味道。”
李云滨本在浅抿着茶,听闻此话,惊诧之间猛地抬头,此刻他的脑袋里仿佛有电火花在闪,霹雳闪电的。
他慢慢放下了杯子,在内心反复思索起来。
他怎么知道的。
起初李云滨只是突然来了兴致想着做做这种便携又好涂抹的香膏。
可在门市上售卖了几天,来往的小姐夫人们只是进店尝试了一下,便说这香膏有时会有些抹不开的颗粒,桂花香味也不浓。
他闭店研究了几天,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熔炼、过筛、晾晒这些步骤都是按照最最规范的流程来的,可为什么仍然有粗粝的颗粒偶尔混杂其中。
直到有天,他将其中颗粒最大的一块靠近了鼻子反复嗅闻了半天,他突然闻到了一些怪异的气味,思索了半天,如晴天霹雳一般,他甚至失手险些将那羊脂玉罐子都打翻在地。
这是硝石的味道。
火药的原料。
阿九看他许久不说话,便又缓慢开了口:
“云鬓兄想必是早已发现其中问题,所以便草草地将桂花香膏下了市。”
他提起茶壶给目光呆滞的李云滨添了些茶,随后接着说道:
“为何香膏里有硝石,我似乎无权过问。我只知云鬓兄是麦儿好友,她的好友定不是做贪赃枉法之事的人。”
没等他说完,李云滨就张了张嘴,挤出了一句:
“好,我帮你。”
他的手指已经有些微微颤-抖,却还是问出了句自己一直想问的话:
“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找记忆,你难道不想早点想起来自己是谁,抓紧回去么?”
阿九扭头看了看他,清浅开口:
“我的前尘往事,我并不愿想起,我只想在回味居里,安安稳稳地做包子。”
“但我心悦麦儿,她很介意,我若想和她长厢厮守,便必须要尽快证明自己。”
他又低了低头,有些暗淡:
“之前是我思虑不周,鲁莽开了口,未曾想到这个问题,才导致今日场面,所以就赶紧来找云鬓兄帮忙了。”
李云滨抱住了自己的头,抓狂地叹了口气。
人人都说他李云滨八面玲珑,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人,就没有他打听不来的消息。
可阿九就连自己本名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这可怎么帮啊……
突然,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故人的身影。
或许她能帮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