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阵阵送清凉,
水乡的菱塘换秋装。
青菱褪-去换红袄,
红菱角儿甜汪汪。”
晚餐过后,众人坐在院子烤着篝火,一边品尝放在小竹篮子里的红菱角。
胡阿伯一时兴起,哼唱起了富有云州特色的民歌。
歌声悠长古朴,调子并不繁复,也没有丝竹管乐的伴奏,但仍然听得众人沉浸其中。
“笃笃笃,敲木梆,桂花糖粥甜汪汪!
哎哟哟,甜又香,一碗下肚暖洋洋。”
此时又一稚嫩童音响起,蝉儿蹬楞着两个小脚丫,坐在芸姨怀里不甘示弱。
她扭着两个小犄角辫,甜糯的儿歌紧接着古朴民歌掌管了氛围,逗得大家接连鼓掌喝彩。
此时的饭后消食环节,俨然成了大家的拉歌时间,众人会唱的就跟着哼两句,或者是自己又倾情演绎首其他的,歌声交织在一起,本有些寒冷的深秋夜晚都变得格外生动。
李麦香只是裹着厚厚的披风笑着听大家唱,虽然说她平常很喜欢听歌,但也只敢在自己干活的时候小声哼唱两句,若真是让她在众人面前表演,还是有点相形见绌。
其他人看起哄不动她,便也不再为难,随即将表演的矛头指向了坐在她身旁的傅言卿。
“九公子来一首,九公子来一首!”石头充当着气氛组,在篝火前的身影上蹿下跳的。
这一嗓子,更是将气氛炒至了最热,李麦香将头往披风里缩了缩,也小声地跟着大家一同起哄:
“来一个,来一个。”
傅言卿扭头看了眼她,如柔水般的眼眸被篝火倒映的有些明亮,他随即温和浅笑着说了声好。
声音不大,但是在场的人都能听到,众人立马噤了声,院子一时间陷入了寂静,只能听到秋虫在湖畔咕咕叫着的声音。
李麦香被他盯了一眼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一热,随即偏过视线定定地看着篝火里跳动的橙红火花。
过了一瞬,傅言卿抬头眺望着北方那片深邃无垠的天空,轻启薄唇哼唱出了曲调。
清风拂过他的玄色衣摆,勾勒着他的身形,显得整个人更加颀长又挺拔。
那声音磁性又悠扬,音节粗砺中带了些婉转,语言却是众人听不懂的异乡方言,但凭感觉应该是来自于西北语系。
一时间众人仿佛不是身在烟雨婉约的归鹭庄,而是在风雪凛冽、磅礴气势的边塞沙场。
“这是胡语!”阿福脱口而出,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很是震惊。
这语言他之前只听过一次,是有几个远方来的胡人来他干活的客栈打尖住店,嘴里念叨着他听不懂的话,客栈掌柜告诉他那是胡人说的语言。
“美丽的姑娘,你的身影让人心神荡漾(胡语)。
我愿采来最美的一朵花儿,搭配你的面庞(胡语)。”
奇异又粗犷的语调还在哼唱着,只是傅言卿将视线转向了身旁的李麦香,起初视线刚刚接触他便眼底带笑,随即看到李麦香害羞的面庞,更是被一阵柔情所替代。
听不懂的语言和太过遥远的异乡曲调,共同编织成了一张细密又温柔的网,而她便是那张网中-央的人。
她看到傅言卿的眼睛亮亮的,视线热烈如同一个刚刚情窦初开的少年,此时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为她刚温好的姜茶,而是一把雕刻着木质印花的胡笳。
一曲终了,余音在微凉秋夜里久久回荡。
众人一时沉浸在这陌生又奇异动听的曲调中难以自拔。
静默半晌,围着篝火的人们爆发出阵阵欢呼喝彩,大家感念他带来了些异域风情,而他的眼里只有她。
*
月上枝头,树影阑珊,未睡的白鹭在湖心岛的方向啼鸣了两声。
此时的李麦香也失了眠。
“满脑袋都是那首歌。”李麦香拢了拢身上盖着的厚被,在床上辗转反侧着。
对床的小春,已经传来了轻且均匀的呼吸声。今日大家都玩得尽兴,就连一贯不爱说话的小春和阿福,脸上也时常洋溢着喜悦的笑。
又是一阵难以阖眼,李麦香索性翻身起了床。
由于穿着单薄衣裙,她一时被冷得抖了两抖,遂赶忙披上了厚实的斗篷。
好在夜晚时分地面经过太阳一天的烘烤,没有清晨时候那么冷,李麦香突然想出去溜达一阵。
提起大号汤婆子,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盈盈月光倾泻了满屋,照在脸上十分温柔。
庄子庭院里有一棵粗且高大的桂花树,由于已近深秋,树上花儿已经所剩无几,只剩下几缕残枝还在微风中抖擞。
李麦香走近了两步,将手抚上了厚实的树干,粗糙安心的触感从手心传来,一人一树交换着心绪。
“睡不着?”熟悉的清朗声音从身后传来,李麦香转头和傅言卿视线撞了个满怀。
他此时已将腰间系带解开,身着素色中衣,外面披着白日里穿着的那件玄色外袍。
“你也睡不着?”李麦香缩回手揽了揽身上披着的斗篷,走近了几步对他说道。
傅言卿无奈笑着摇了摇头,“大春鼾声如雷,尝试了一阵实在难以入睡。”
李麦香笑得连带着斗篷都在颤-抖,她随即轻轻拍了拍傅言卿的肩膀:
“那他还嫌弃石头,真是辛苦你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聊着天,边下了坡子沿着湖畔走。
白日里振翅飞翔的白鹭,此时只剩几只懒洋洋地缩着脖颈,单脚直立在近岸处沉眠。
李麦香看它们这有趣的睡姿,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像几根棒棒糖。”
又听到了陌生的词汇,傅言卿似乎有些好奇,他扭头询问李麦香什么是棒棒糖。
眼前女孩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又说是她老家的物件。
“你的老家真是有趣,总有些我没听过的物件。”
傅言卿似乎早已习惯这套说辞,只是浅笑了声继续护着她在岸边散步。
秋天的湖边风大,刚才便有一两阵吹过,由于心里很享受两人散步的氛围,在傅言卿再三询问是否要回去之后,李麦香只是咬咬牙表示坚持。
此时又来了一阵,风大且疾,吹刮着岸边芦草上下纷飞,她终于没忍住,由上而下地发了阵抖。
正当她叹了口气,遗憾地侧头想叫傅言卿回去的时候,一个温暖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轻柔地笼住了她。
这力度不是很大,不如上次二人在回味居堂屋重逢时,几乎要将对方揉进自己骨血里的紧。
更像是候鸟蓬松的羽翼,恰到好处地为微微颤-抖的骸骨血液保着温。
“还冷么?”傅言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清冷中带着些许柔软。
李麦香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冷,两人乱序的心跳在耳边存在感极强,她感觉周围温度以指数爆炸级别在上升。
她飞快地摇了摇头,为了掩饰脸上的飞霞,她索性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
坚韧又恰到好处的肌肉质感,混合着他衣物上淡淡的香气,将她的五感全部侵占。
两人就保持着这暧昧的姿势,一直到这阵说长不长的疾风经过。
李麦香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刚想微微动动头拉远些二人的距离,此时傅言卿的声音再度响起;
“刚才那首胡语歌谣,是我儿时在边塞长大,守边将士从胡人那里学来教我的。”
李麦香抬头看了看他,此时只能看到他轮廓鲜明的下颌线,和说话时上下滚动的喉结。
“那首歌是唱什么的?”她内心如擂鼓阵阵,在他半拢着的怀里有些心神不宁。
问题问出后,空气似乎停滞了半秒,傅言卿随后又开口说道:
“那首歌,是胡人青年唱给心爱的女子的。”
美丽的姑娘,你的身影让人心神荡漾。
我愿采来最美的一朵花儿,搭配你的面庞。
他将歌词一字字翻译成汉语念了出来,直白爱意顿时难以掩饰,随着耳边加快的心跳,在眼前展示地淋漓尽致。
“麦儿,我……”
傅言卿再也难以掩饰自己长久以来深藏于心的心意,他紧了紧自己的怀抱,准备郑重其事地全部表露。
“这么晚了还没睡啊!年轻人就是有活力!”
胡阿伯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从二人身后传来,他拄着拐杖虚抹着眼睛,步履蹒跚地笑着接近他们。
预料之中的表白没有悄然而至,两人被从刚才暧昧的气氛中强行拉了出来,抱在一起的身体都肉眼可见地僵了僵。
由于这个姿势过于亲密,李麦香脸上燥热无比,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她迅速从傅言卿的怀里逃出,随即还捋了捋身上微乱褶皱的衣服。
傅言卿则是默默叹了口气,郁闷地将脚旁放着的汤婆子弯腰拿了起来。
“胡阿伯,您这是?”李麦香上前了一步,发现胡阿伯还是虚抹着个眼睛。
“啊!原来是李掌柜和九公子啊!我这眼睛早年前落下个盲症,一到晚上就看不太清。这不?今天月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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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大,我还以为我看得清便出来溜达两步,谁成想还是看不大清。”
胡阿伯扶着腰站得离他们二人更近了些,这才勉强将两人分辨。
“你们二人也想出来走走?”他笑着瞅了瞅二人,随即说道。
“啊!哈哈,自是当然!这景,真美啊!对吧?”李麦香对着眼前黑咕隆咚的湖面虚张声势地伸了个懒腰,扭头问着傅言卿。
傅言卿无奈浅笑,只是点了点头。
二人随后将乐得自在的胡阿伯搀扶送回了屋子,时间已然过了三更,在胡阿伯的健康作息督促下,便恋恋不舍地各自回了自己屋子。
*
第二日,日头已经升至了最高处,太阳暖洋洋地烘烤着大地。
似乎是这里给了李麦香放假的感觉,她难得一见地又睡到了日上三竿。
一睁眼小春的铺位已经空了,棉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头,伙房里传来了叮叮当当忙碌的声音。
李麦香悠悠起身,稍微拾掇洗漱了下,便坐在屋子里摆放着的铜镜前左看右看。
似乎是昨晚睡得太实,她的头发此时有些蓬乱,几缕长发绕着弯子耷拉在肩头。
拿起手头的银梳子梳着打结的头发,头发扯着头皮痛得她不停地龇牙咧嘴。
正当李麦香心里烦躁得准备罢工时,忽觉手背覆上一阵熟悉的温热。那人穿过她的指缝,将那把不听话的银梳拿了过去。
“我来吧。”
她抬眼望向铜镜,只见傅言卿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身后,正低眉浅笑地看着她。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他便已轻柔地缕着她散乱的长发,耐心地一点点帮她梳顺。
“啊,其实我自己也可以。”
发丝带着头皮传来阵阵酥-痒,李麦香耳朵红了一红,小声嘟囔着。
“我看刚才某些人那架势,差点就要给自己拽成个小尼姑。”
傅言卿勾着嘴角,微微弓腰帮她解着打结的地方,嘴上还不忘调侃她一句。
他梳理的极其耐心,实在解不开的地方,便沾了些铜盆里的水来慢慢顺。
一时间李麦香放松了心神,被这舒适感觉笼罩着,险些都要睡个回笼觉。
迷迷糊糊之间,她注意到傅言卿甚至正在给她挽着头发,不知他何时下得功夫,三下五除二一个简单的发髻倒也成了型。
狭小的屋子里,两人挨得极近。李麦香忽地清醒过来,只得在铜镜里定定地看着他俊秀的侧脸——认真的男人,果然最好看。
梳完发,傅言卿随手翻起她桌上的小木梳妆盒。这一翻,竟将藏在最深处的鎏金翠玉发钗找了出来。他看着这支她出游都宝贝般戴在身边的发钗,眼底的笑意顿时满得快要溢出来。
“!”
李麦香心里漏跳了两拍,自己的少女心事被对方发现,她一瞬间有些慌乱无措,抬眼便在铜镜里对上了他的视线。
厨房做好的饭菜香气从门外透了进来,给屋子里增添了些生动的烟火气。
傅言卿抬手抚过李麦香的额发,随即拿起那支翠玉钗,郑重地替她簪入鬓间。
他动作极轻极柔,仿佛在对待一个呵护在掌心的宝物一般。
两人的视线在铜镜里重合,此刻她带着这发钗,自是他心中最美的样子。
“麦儿,我曾在官场浮沉数载,虽说手上染过血,但所斩均是贪赃枉法,千夫所指之人。坊间有我恶名,我不曾在乎,而今和麦儿说清,是为你心中放心。”
傅言卿透过镜子直视着李麦香的眼睛,十分认真又笃定地说着。
“那日月下,向你唐突表露心意,是我不妥。现今你已知晓我所有过往,这钗子,我一直想亲手为你带上。”
这一刻终于要来了么。
李麦香不再满足于与他在镜中对视,转过身子定定看着那一汪如水般的琥珀。
正如她心里所想,傅言卿正了正神色,温柔地抚着她鬓边的碎发,嘴里喃喃着的,是这世间最动人的情话。
“麦儿,无论是傅言卿,还是你的阿九,心中所念之人,从今往后只想是你一人。”
李麦香眼里已经擒着些泪花,与那日月下不同,此刻的是感动与柔软交织的幸福泪。
她的内心突然有些翻涌,往日里两人的相处像是电影的场景,一幕幕在眼前展开。
是时候了。
她随即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扭头转向了他,缓缓擦了擦眼角便开了口:
“我来自于很遥远的未来,二十一世纪,这就是我一直说的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