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这种东西,向来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应暄两场高调“示爱”之后,校园里的风向肉眼可见地变了。那些隐秘的窃窃私语还在,但探讨的重点,已经从“她是怎么勾搭上的”变成了“他是不是来真的”。
没有人再敢当面阴阳怪气,甚至连校内论坛上的匿名区都消停了不少——不是没人讨论,而是如今只要有人开帖,讨论的中心就会不由自主地被引到应暄身上。
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用最护短的姿态,一力扭转了所有对她的攻讦。
遥岑经过走廊里,周遭打量的目光依旧,但恶意褪去,只剩下了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应暄替她出头,她当然乐见其成。这本来就是她接近他的目的之一——借他的势,压住那些试图踩她的人。可当他真的站在她身边,用那种近乎荒唐、不计后果的方式替她挡掉所有明枪暗箭时,遥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舒畅。
什么时候,她也能凭一己之力,打压所有异议声音、碾碎不善的言辞……还有那道,暗含窥伺的黏腻目光。
那样该多好。
任何困境在绝对的话语权前,都能迎刃而解。遥岑很清楚,她从来都不贪恋应暄那点虚无缥缈的喜欢,她真正看重的,是他身上附带的、不可撼动的权势底气。
应暄是她摆脱泥潭的登天梯。正因为自己现在一无所有,才只能假借人势、虚与委蛇。
“想什么呢?”
景莺从身后追上来,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满脸按捺不住的兴奋神采,“你家那位昨天可真够可以的啊,翘课来陪你自习,还把老师都给忽悠住了。你是没看见,论坛上那些帖子都快炸了,全在猜你俩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遥岑收回思绪,淡淡瞥她一眼:“什么‘我家那位’?别乱说。”
“还装。”景莺笑嘻嘻地凑近,撞了撞她的肩膀,“他看你的那个眼神,深得简直像要把人溺进去,视线黏在你身上撕都撕不下来,就差把‘非你不可’四个字刻在脸上了。你跟我还装普通朋友呢?”
遥岑被这直白的形容烫了一下,抿了抿唇,没接话。
“冉冉到食堂了吗?”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周五上午最后一节是高数,只有她和景莺选了。
“早到啦。“景莺语气轻快,”我们每次中午上高数,她都是生物课。她这节一向放得早,羡慕死了。”
下课后,两人久违地一同走向食堂。
封冉冉老早占好了位置,看到她们俩同时出现,挑着眉啧啧了两声:“真是稀客啊。”
遥岑听到这声打趣,面上刚浮现出一点不好意思。
但意外的是,身旁的景莺反应却比她更大,脸颊微红,眼神有些飘忽:“……你说什么呀。”
“装,继续装。”封冉冉泼冷水,“你俩跟商量好了似的,前后脚午休时间消失,一个说要去图书馆学习,一个说要节食,偏偏我还信了!”
呃……
遥岑刚在位置坐下,闻言诧异,不由看向景莺。正好见她神色讪讪地回:“人家不是故意的啦。”
竟是做实了。遥岑这才意识到,原来最近不止她单独在外吃饭,景莺同样也缺席了。封冉冉这阵子成了孤家寡人,好在她人缘不差,索性找了其他搭子。
遥岑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景莺每天是和谁在相处?
“还能有谁?”封冉冉看穿了她的疑惑,一脸好笑地反问。
遥岑慢了两秒,试探道:“江学长?”
封冉冉点头。
果然是江誉舟。难怪昨天中午食堂他不在场,原来是和景莺待在一块儿。
“话说,你们俩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封冉冉双手抱臂,审视着对面的两人,“给个准信呗。”
景莺轻“啊”了一声,装傻充愣:“你问她还是问我。”
“废话,我都问。”封冉冉咬牙切齿,“两个没心肝的。见色忘友,抛下我只顾自己逍遥快活。”
“好了好了,我们这不是来陪你了吗?”景莺赶紧拿筷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封冉冉碗里,又冲遥岑使了个眼色,“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我们冉冉最好了。”
封冉冉被好一顿顺毛哄,勉强算是翻过了这篇。但那个问题,景莺始终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有时候,感情并不是非黑即白这么简单,那一层窗户纸不是谁都有勇气戳破,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大有人在。可聪明过了头,亦不见得是好事。
比如她和应暄之间。
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遥岑也在心底问自己。但在得到明确的答案前,她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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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学,社团排练结束时,天色已然暮沉。
七点过后,舞蹈队的活动室、排练厅和更衣室杳无一人。这时,外面的走廊上,一个女孩轻车熟路地刷开门禁,身后缀着另一个人影。
应暄此举不高调,但也毫无心虚。他单手插兜,一派闲适轻松地步入这个对校内大多数男生而言的“禁区”。
遥岑来应之前欠下的约,跳舞给他看。那套领舞的表演服在排练结束后她刻意没脱,古色古香的魏晋神仙衣穿在身上,水袖迤逦,裙摆垂坠,衬得她眉眼清冷,恍若误入凡尘的画中人。
遥岑提着繁复的裙摆,立在场地中央,回眸看向他。
“准备好了吗?”
她轻声提醒,“我要开始了。”
应暄没去寻座位,斜倚在整面墙的落地镜前,单臂搭着木质把杆,长腿随意地交叠着。
他略一颔首,眸底淬着几分好整以暇的笑意,做出一副静候开场的作派:
“请吧。”
遥岑轻咬住下唇。
空旷的舞室,只为他一人起舞,要说气氛不暧昧那是假的。当轻缓的乐声在室内流淌而起时,她收敛了多余的思绪,一心一意投入到舞蹈中。
宽大的水袖很能藏动作,看似轻盈飘逸,每一次挥动却都暗含发力的寸劲,才能舞得柔美又舒张。所谓“百步无轻担”,她却能做到身韵到位。伴随着乐曲,她起势、抬腕、扬袖,每一个动作从头到尾都行云流水,带着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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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蕴绵远的古典美。
——有的人,是天生为舞蹈而生的。
看着此刻沉浸在舞姿中的女孩,应暄终于信了这句话。
她并非在独自跳舞,反而极具巧思地将他纳为了这场表演中的一环。一个回旋,长袖如流云般拂过他的身侧,遥岑轻盈地转到他面前,眼波流转间,忽然毫无预兆地向后下腰。
那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一把揽住了那处盈盈一握的腰肢。
触手的第一感觉,是软。
不可思议的软。
那种触感瞬间传递到掌心,可紧接着,随着她下腰的动作发力,他能清晰地透过那层绵软,感受到她绷紧的背部肌理。
既有易折的纤细,又藏着宁折不弯的韧劲。
似春发的竹节。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她身上完美融合,没有丝毫冲突。
就在他臂弯收紧、陷入短暂微妙的沉思时,遥岑却借着他手臂的力道,腰肢一扭。一个巧妙的转圈,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流云烟霞,她便如同一尾游鱼般,利落地脱离了他的掌心。
如此轻巧,又如此灵动。
掌心骤然一空,应暄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令他心底某处蛰伏已久的记忆,突然翻涌而上。
他没告诉过方遥岑,其实早在这之前,他就已经看过她跳舞。
那是高一上学期,方遥岑作为领舞,率队跳了一曲《洛神赋》,直接拿下了国赛的头奖。如此殊荣,校方安排她们去总部参与文艺汇演。
当时,应暄就坐在台下。
隔着遥遥的舞台和攒动的人影,他看完整首曲子。聚光灯下,那个身姿清绝的少女,就在那时,于他心底深处,悄然烙印下了一道淡淡的身影。
正是因为这道影子,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后来在昏暗的楼道间,他一眼认出了她。
那时的女孩散着长发,没有初次光芒四射的惊艳。失去聚光灯的她,整个人虚弱无力地软倒,双目闭阖,眉头微蹙,脸和身体软软歪向一侧,就那样毫无防备地靠在他的怀里。
因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她,是这样的情形,便让他先入为主地觉得,她长了一副容易受伤的脸。
转到分校后,他也曾试图找过她,却寻人未果。
是出于喜欢吗?他觉得不至于,仅两面之缘而已。或许是些微好感?他不否认那一刻的心悸,但也不强求。能遇见更好,没见到也不以为遗憾。
偏偏这人像暖玉生烟般,在偌大校园消失得一干二净。
慢慢的,他也歇了心思。
可就在快要遗忘的时候,她却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闯入了他的视线。出于好奇,他们之间有了第三次、第四次,更多深入的接触。
真正了解之后,他才发现,她根本一点都不脆弱。
狡黠、机敏、八面玲珑,嘴软心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世道上吃亏?
可笑的是。
只因最初他的一时心软,竟真的害怕她会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