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屏幕上跳出的那四个字,遥岑眼睫微垂,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对你更有感觉。”
多好听的情话,换作别的女生,此刻大概已经小鹿乱撞,红着脸沦陷在这位天之骄子难得的偏爱里了。可遥岑看着这行字,心底却清明得宛如镜面。
应暄说的是“更有感觉”,而不是“喜欢”。
在顶层暖房里,他亲口承认的好感度不过30%。这点微末的“感觉”,不过是建立在她能给他带来新鲜感、以及两人势均力敌的心理推拉上。一旦这层名为“神秘”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或者她表现得像刚刚那个送衣服的女生一样上赶着献殷勤,这点感觉随时都会烟消云散。
这人薄情又理智,她若当真,才是满盘皆输。
遥岑收敛住心思,面色平静地按下锁屏键,将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下楼。
雨势未减,走廊外的雷声闷闷地滚动。
最后一节自修结束,遥岑朝着艺术楼的舞蹈室走去。
推开D区舞蹈室的大门,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除了高年级的队员,还有几个面容青涩的高一新生。女孩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地板上拉伸闲聊,话题全围绕着月底省里的中学生艺术展演。
“听说了没,这次省里的比赛,学校下了死命令,必须拿一等奖。”
“领舞定了吗?这次C位是谁啊,还是葛纤凝吗?”
“不好说吧,方遥岑不是回来了吗?”
“可她休了大半年,谁知道基本功退步没有……”
遥岑走进去的瞬间,议论声默契地压低了些。几个相熟的女孩抬起头,冲她友善地笑了笑:“遥岑,来啦。”
“嗯。”她扬起一抹无可挑剔的清浅微笑,温和地打过招呼,随后走到角落放下包,熟练地换了鞋,开始做热身拉伸。
没过多久,周老师推门走了进来。她拍了拍手,将女孩们聚拢到教室中央。
“月底省里比赛的事情,大家应该都听说了。今天把大家叫过来,就是要敲定咱们这次参赛的剧目。”周老师神色严肃,“之前一个多月,我们一直排练的古典群舞《山野意》,这次会被正式搬上舞台首演。”
“这支舞的意境很宏大,尤其是领舞的C位,不仅需要极强的身体控制力,还需要非常充沛的情感爆发。”周老师环视了一圈,“所以,这个位置,我们要在队内进行公开选拔。”
此话一出,队伍里立刻掀起了一阵暗潮涌动的波澜。
几个自认有实力的女生眼神都亮了起来。省赛含金量极高,若是能拿下一等奖,就能角逐全国青少年组冠军,对将来的升学和履历都是一笔浓墨重彩的加分项。
领舞是整支舞蹈的灵魂所在。这大半年来,因为遥岑腰伤休队,队里的领舞位置一直由现任队长葛纤凝顶着。如今葛纤凝自然对这个位置势在必得,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站在边缘的方遥岑。
周老师的视线也恰好落在了遥岑身上,“遥岑,你才刚归队四天,腰伤恢复得怎么样了?《山野意》的训练强度很大,里面有几个连续的大跳和下腰动作,你能吃得消吗?”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
周老师问这话时带着几分关切和考量,其他人则是观望。毕竟,受伤前的方遥岑,是津西舞蹈队毫无争议的核心,那种只要站在聚光灯下就能牢牢吸住所有人视线的存在。
“周老师,您放心。”
遥岑迎着众人的目光,她面庞依然温软柔和,“我的腰已经完全康复了。高强度的训练没有问题。”
周老师欣慰地点了点头:“好,那明天下午,我们准时在这里进行C位考核。今天没有训练任务,大家各自熟悉动作,散会吧。”
三言两语间,已经显现出偏颇。
周老师只是问了一句遥岑的伤势,得到回复后,便默认遥岑会参加竞选。内心属意谁的倾向不要太明显,顿时引得队内有人心生不满。
“周老师,我觉得领舞还是得求稳。”
说话的是葛纤凝身边的孟乔,“遥岑才刚归队几天,腰伤之前那么严重,《山野意》这么多下腰和甩水袖的控制动作,万一她训练中途旧伤复发,不仅她自己身体吃不消,咱们整个队的进度也会被拖累的。我觉得,遥岑还是跳边排比较安全。”
她和葛纤凝关系出了名的要好,此刻打着为团队着想的旗号,振振有词。
葛纤凝沉默一瞬,随后,轻声附和:“我认可孟乔的说法。老师,有时候比赛拼的不止是技巧,舞台上谁的失误更少、发挥更稳定,同样是实力的重要一环。”
有了孟乔和葛纤凝打头阵,同样抱有异议、或是自诩能力不弱的女生,纷纷出声。
谁不想为自己争取更优越的表现?更好的前程。
换做以前也就罢了,现在的方遥岑,没有让众人服气的资格。
周老师是带队老师,但对于学生提出的意见她也不能忽视。何况这些话,也是合乎情理。
“遥岑,你有什么想说的?”她选择问下过去自己的这位得意门生。
遥岑原本对领舞的位置并没有那么执着。
她是个清醒的人,知道自己因腰伤离开了大半年,舞蹈队早就不是她走时的那个光景了。
人心不在她这边,强行出风头抢C位,不仅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还要花费极大的心力去应对队内的排挤,实在吃力不讨好。她只打算先混在群舞里,安分守己地把这场比赛对付过去。
可此时此刻,听着这番明为关心实为排挤的言论,她垂下眼睫。脑海中忽然闪过不久前在应暄班级外,那个女生明晃晃试探、并理所当然从她手里拿走外套的画面。
真当她是任人揉搓捏扁的软柿子了。
一个两个,都觉得她好欺负?
遥岑从来都不是什么大度隐忍的性子。她这个人,遇绵则柔,遇刺则刚。
原本那副与世无争、温吞如水的面具被她轻描淡写地摘下,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径直盯向刚才说话的葛纤凝和孟乔,明亮、锐利,直击人心:
“谢谢关心,不过我的主治医生已经给我开具了完全康复的证明。”
遥岑声音清泠,不急不缓,“更何况,这首《山野意》,和我们高一那年拿过国赛金奖的《洛神赋》,在气息流转和身韵控制上尤为相似。”
当年那首摘得桂冠的《洛神赋》,她方遥岑就是唯一的领舞。只要有这两支舞的共通之处在,这校内古典舞首席的位置,就非她莫属,根本轮不到别人来置喙。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相当直白。
葛纤凝看着遥岑,没出声。
呼吸却沉了几分。
下一秒,女孩似乎犹嫌不足,公然朝她下战书:“我有信心,在这支舞曲的表现上,做到最好。”
“……”
遥岑转过头,看着周老师,字音轻柔却掷地有声:
“周老师,领舞的选拔,我报名。”
随着周老师离开,舞蹈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葛纤凝默不作声站在原地,几个平时与她交好的女生凑到身边窃窃私语,她们视线不时交汇在遥岑身上。
遥岑没有理会周遭的暗流。
她走到一面的落地镜前,抬起手,将长发利落地扎成一个高高的丸子头。镜子里的少女面容清冷绝艳,天鹅颈纤长优雅,浅肤色练功服勾勒出清晰的线条,像一轮被云层掩映的弦月。
拿不下应暄那100%的好感度,是对方的心思太深沉、太难猜。
但这个领舞的位置,只要她想要,就没人能从她手里抢走。
·
·
周五中午,玻璃暖房内的恒温,将阴雨连绵的湿冷彻底隔绝在外。
下午就是舞蹈队《山野意》的C位选拔。遥岑面上不显山露水,心底却早已排布好了一会儿要拿出的状态。她安静吃着便当,直到对面的人忽然开了口。
“这周日去补课么?”应暄似随意一问。
“嗯。”遥岑咽下嘴里的食物,“有两三周都没补成,再不学真的来不及了。”
这段时间虽然人没去,但柏青琅每周都会在线上给她布置练习题,遇到一些小问题也会发语音解答。期中考试在即,她太久没有经历一场正规考试,心底总归有些没底。
“柏老师说这周会出模拟卷,提升一下难度,让我为期中提前做准备。”她轻叹了口气。
应暄听完,淡淡一点头:“行。”
“那等你上完课,我去接你。”
“……?”
遥岑愣了一下。
没理解他这堪称突兀的跳跃,“要做什么?”
应暄刚好解决完午餐,抽了一张纸巾擦净嘴,不紧不慢道:“那天下午约了一场球赛,去看我踢球。”
踢球?
遥岑对球类运动兴趣都一般。不知是否察觉出这一点,他嗓音慵懒,末了又添一句:“对方水平不错,踢得也有意思。你去了不会无聊。”
他这番告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直接发出了邀约。
“在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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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暄没答话,拿起一旁的手机轻点了几下。
下一秒,遥岑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她瞥了眼,是他发来的一个场馆定位,江宁市中心的一家室内体育馆。
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决断。但太容易得到的总是不被珍惜,她没立刻答应,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搬出一副“我还要斟酌一下”的拿捏态度,故作迟疑:
“周日做完模拟卷肯定很累了,我得想一想——”
然而,应暄根本没顺着她的剧本往下走。也没那个耐心和她继续拉锯下去。
他将纸巾随手抛进一旁的废纸篓,单手支着下颌,漆黑的眼眸浮起一抹玩味,明晃晃盯着她的脸瞧。
“去了能加好感度。”
轻飘飘的一句话,直击命门。
遥岑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那副“勉为其难”的戏码演完,就被他这简洁干脆的一记直球终结了较量。
遥岑看着应暄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一口气梗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良久,她眼尾轻挑:“应暄,你这算不算威胁?”
“不算。”他回,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这就叫阳谋。去不去,你自己选。”
去,当然得去。这种明晃晃把饵挂在钩子上的钓法,她不咬上去都对不起自己这几天的盘算。
“行啊。”遥岑将散落到颊边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笑意盈盈地应下了这场约,“既然你都拿好感度来钓我了,我怎么敢不识抬举。周日见。”
应暄不可置否地挑了下眉。
她装乖的时候,真的挺有意思。
怎么都看不腻。
·
·
下午,雨势终于小了些,化作绵绵如牛毛的秋雨,笼罩着津西的校园。
艺术楼D区舞蹈室,气氛却与外面的阴冷截然相反,紧绷得仿佛拉满的弓弦。周老师坐在落地镜前,手里拿着评分表,原本应该开始的考核停滞,目光在一众女孩身上扫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老师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教室中央的地板上,一件被划得破破烂烂、不成样子的练功服丢弃在中间。
遥岑站在一旁,神色微冷。
那是她的练功服。按照习惯,每天下午结束训练后,队员们会把身上穿的那套练功服带回家洗干净,同时留下另一套新的,用作明天备用。昨晚她提前把预备的练功服放进更衣室的柜子里,现在它被撕成了这副模样。
“谁干的?“周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厉声叱责更让人畏惧,“自己现在站出来,我还可以当你是一时糊涂。”
没有人说话。
整个舞蹈室安静得落针可闻。女孩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有人眼神闪烁。
舞蹈队更衣室有门禁,只有队内学生和老师才能进出。外人进不来,更不会专门打开一个女生的柜子,把衣服撕毁。
所以,干这件事的人,就在她们中间。
葛纤凝站在人群前排,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孟乔站在她身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往地上那件破烂的练功服上瞟了一眼,又飞快移开。
“敢做不敢当是吗?”周老师环视一周,目光凌厉如锋芒,“我再问一次,谁干的?”
依旧沉默。
周老师的怒火几乎要压不住了。一支队伍起内讧像什么样子!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说什么,遥岑忽然动了。
她蹲下身,将那件被划得面目全非的练功服从地板上捡起来。
抬起头时,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葛纤凝依旧面无表情,但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遥岑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落在刀刃上,无声无息。
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周老师。”她站起身,将破烂的练功服叠好,抱在怀里,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过欺辱,“考核可以照常进行。我不需要这件衣服。”
周老师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和复杂。
“你确定?”
“确定。”遥岑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这件事,等考核结束再查也不迟。现在,我不想让任何人因为这件事,被说成是‘故意拖延时间’或者‘心虚不敢上场’。”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
表面上是给所有人台阶下,实际上是把“谁干的”这个问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架在了每一个人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