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头,朝塞弗那边瞥了一眼。
几十米开外的暗河滩上,大胡子塞弗正蹲在地上。
在他面前,是三个被捆成粽子的意大利佬。
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在嘀咕什么,但看那连比划带哄的架势,八成是在安抚这几个人。
“你说的这些我心里有数。”
我收回视线,看着不远处冰面上那几摊已经冻凝的黑血,慢慢说道。
“塞弗是个聪明人,但脑子太好反而是个病,想得越多,就越不敢轻易掀桌子。”
慕颜偏过头看着我。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你就这么有把握?”
“没把握。”我老实承认,“所以刚才扯什么蝴蝶效应,就是要让塞弗知道,靠未来的信息去改变历史这条路并不可靠,只有找到沙姆巴拉,才是唯一正解。”
慕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是画饼呗。”
“什么画饼?”我乐了,“这叫战略忽悠,咱老祖宗玩这套的时候,这帮洋鬼子还在树上摘果子呢。”
慕颜被我这话逗得嘴角微微一挑。
“那你就不怕,留着那三个意大利人是个祸害?”
“留着呗。”我耸了耸肩,“这样塞弗反而觉得自己手里也有牌可打,不会狗急跳墙。”
实用主义者的行事逻辑就是这样。
哪怕是一坨屎,只要还有点用,他也会找个镏金的罐子供起来。
大胡子现在认定我既然是第一个从未来的,那就有着能开启开沙姆巴拉的钥匙。
所以,比起跟那几个只会瞎白话未来走势的通心粉,他更倾向于跟我合作。
可这合作,是建立在我闷能帮他达成目的的前提下。
如果接下来一直无法解开金字塔的秘密,找不到他要的地球轴心……
这帮德国佬,翻脸绝对比翻书还快。
到那时候,如果我们不配合,那三个意大利人,就是他用来代替我们,去了解未来的备胎。
原本我还心存侥幸,觉得只要我不露破绽,就能在这帮洋鬼子眼皮子底下周旋。
现在看来,从我踏入这个“界”的那一刻起,那张照片背后的宿命,就已经躲不掉了。
“现在咱们最重要的,就一个字,拖。”
我声音沉了下来。
“在这帮德国佬失去耐心前,要么咱们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要么……”我咬着牙,眼神一狠,“要么……就在他们动手前,干掉所有人!”
慕颜没说话。
她那双平素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也翻涌起了一丝凝重。
在这片被历史遗忘的冰川地底,没有法律,没有道德,只有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那本黑皮日记本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慕颜伸手接过,疑惑地看着我。
“一本死人的日记,用德文写的。”我指了指那本黑皮日记,“里面应该记录了关于这冰川底下的磁场变化,你有时间仔细琢磨琢磨。”
“一开始我以为,上面提到的磁场逆转,就是姜离说的圣音,也是开启‘界’和现世通道的钥匙。”
“可刚才磁场爆发的时候,我拿着血玉印爬上塔顶,不仅没出去,反而你们出也进来了。”
慕颜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瞬间就从我的话里理解了我的意思。
“你的怀疑……这个‘界’,可能是个只进不出的死胡同?”
“没错。”
我苦笑了一声。
干咱我们这行的,最怕碰见什么?
单向墓道。
这玩意儿就像捕鱼用的地笼,口子是漏斗状的,鱼顺着水流轻而易举就能钻进去。
可等你想回头的时候,对不起,迎面就是一排排的倒刺,扎得你肠穿肚烂。
我还把齐老头翻出来的那几句鬼画符,原封不动地跟她学了一遍。
“太阳太阴归位,月迅速移动,看守者将从永眠中苏醒,繁荣时代如愿重启,这是风的安排。”
慕颜喃喃自语地念了一遍。
面对这种跨越时间、违背常理的绝境,是个人都会感到绝望。
我看着她那张沾着些许灰尘,却依然清丽出尘的脸,心里突然没来由地一软。
“怎么怕了?”
我故作轻松地挑了挑眉。
慕颜回过神,淡淡地瞪了我一眼。
“怕?”她冷哼了一声,“我四岁就开始和尸体和毒虫打交道,再说天塌下来还有你这个高个儿的垫背,我怕什么。”
“嘿,你这小娘皮,怎么说话呢?好歹我也是赶着来救你的好不好。”
我假装不满地撇了撇嘴,但见她心态没崩就放心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库尔特的吆喝声。
他带着汉斯和齐老头正往这头赶,后头还跟着几个牦牛工。
“走吧,咱也过去。”我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会介绍齐爷给你认识,那老前辈还挺厉害的。”
说完,我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赵甲。”刚迈出两步,慕颜又在背后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 慕颜低着头,散落的头发挡住了脸,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如果,我们最后真的出不去了……”
“没有如果。”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咧着嘴,笑得有些放肆。
“我这人惜命得很,外头的大好日子还没过够,谁也收不走我。”
慕颜愣了一下,后半截话硬生生地被我堵了回去。
见她这副模样,我还以为是担心出不去的事儿,便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胸脯。
“放心,哥们儿命硬得很,阎王爷那儿……”
“赵甲。”
慕颜冷冷地开口。
“啊?咋了?”我一脸茫然。
“算了。”慕颜径直从我身边越过,丢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当我对牛弹琴。”
我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
得,这姑奶奶咋生气了。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快走两步追上去,侧过头想看她脸色,她却一扭头,只留给我一个线条清冷的侧颜。
“不是,我说真的,我这命是真硬,你不知道,前阵子我跟胖子和九川去了趟东瀛,碰见个……”
“闭嘴吧你!”
慕颜翻着白眼噎了我一句。
得嘞。
我只好跟在她屁股后头,寻思等她消气了再跟讲我们在徐福墓里的英勇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