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生,像你这样,一边被赞惦记着,一边还敢大张旗鼓蒙骗那帮洋鬼子的,胆子肥得能跑马,我老头子头一回见着你这样的。”
他拿烟袋锅子指了指帐篷帘子外。
“不管怎么说,你也不用太担心了,那东西既然没敢进来,说明你身上有它忌惮的东西。”
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嘴上只能打着哈哈。
“我这是被狗撵到墙角了,哪像您,稳坐钓鱼台,洋话说的比老祖宗留下的黑话还溜。”
齐老头呵呵一笑,重新缩回羊皮褥子里。
这一夜,我几乎没怎么闭眼。
次日天刚蒙蒙亮,营地就已经忙碌了起来。
近百匹藏马和牦牛被从雪坑里刨出来,牦牛工们嘴里呼着白气,手脚麻利地把物资驮上牲口的背。
塞弗站在主帐篷门口,手里端着个缸子,正和布鲁诺说着什么。
看到我出来,塞弗朝我点了点头,用夹生的中文说了句:“赵,早。”
“早。”我敷衍地回了一句。
随便吃过早饭,队伍七点整准时出发。
塞弗牵着马走到我面前,指了指马背上的一个背包。
我打开布袋一看,除了手枪,其他的那些被没收的装备,全都在里面。
“不怕我跑了?”我挑了挑眉。
塞弗听完齐老头的翻译,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赵,你是聪明人。”他指了指四周一望无际的雪山冰川,“在这地方,跑,就是死。”
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因为要带路,这次我走在队伍最前头。
我看了一眼齐老头。
这老家伙,点头哈腰地跟在德国佬后头,活脱脱一个汉奸翻译官的模样。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
我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托着天一星盘,装模作样地在前头引路。
跟我同行的,还有一个年轻的藏族向导。
我俩在前面走,后头是大规模的德国科考队,几十个牦牛工赶着牦牛,叮铃哐啷的铃铛声在空旷的雪谷里传得很远,像是一串断断续续的招魂铃。
“赵大哥,你那个盘子,是找金子的吗?”那藏族向导凑过来,用生硬的汉语问我。
“这是找路的。”我打了个哈哈,顺嘴问道,“兄弟,怎么称呼?怎么跟这帮洋人混一起的?”
那藏族向导直了直腰。
“你可以叫我尼玛......这几个洋人在札达招人,给钱我就来了。”
我脚底下一滑,险些一头栽进雪坑里。
“你叫啥?尼玛?”
我瞪大了眼。
在咱们那,这两个字往出一蹦,那就是奔着对方祖宗去的。
尼玛也愣住了,似乎没明白我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是啊,我叫尼玛,怎么了?赵大哥你认识我?”
“不……不认识,就是觉得尼玛这名字挺好。”我忍不住笑了笑。
尼玛见我笑,自己也跟着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这名字是我阿妈起的!”他挺了挺胸膛,语气里满是自豪,“我们藏族人的名字,不像你们汉人那样按族谱排辈分,好多都是请活佛或者庙里的喇嘛给赐的。”
“但我阿妈说,生我那天,她梦见草原上的格桑花一夜之间全开了,天边还挂着一道彩虹,所以她觉得我是太阳神赐给她的孩子。”
“尼玛,在我们藏话里,就是太阳的意思。”尼玛指了指头顶湛蓝的天空,“太阳可是最神圣的,不管是念经转山,还是赛马节上抢哈达,都得朝着太阳的方向。”
我听着他这番质朴的话,突然有些莫名的罪恶感。
人家拿自己阿妈取的名字当荣耀,我却在那儿寻思着像是谐音骂人,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好名字。”我有些尴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太阳好,暖和,神圣!”
尼玛高兴地笑了,给我递过来一块干硬的奶渣,我接过来塞进嘴里,又酸又硬,却有一股子奶香。
我一边跟他闲聊一边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地貌。
高达几十米的幽蓝色冰岩像利剑一样直刺苍穹,可惜并没有见到那座神秘的金字塔。
临近中午,随着队伍翻过一道巨大的冰碛垄,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队伍随之停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原本平缓的冰川突然向下塌陷,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冰川裂谷!
这道裂谷宽度起码有上百米,长度更是延伸到了视线的尽头。
裂谷的边缘,全是刀劈斧剁般的幽蓝色垂直冰壁。
壮观无比。
这里就是几十年后,慕颜失踪的C4区域!
“我的上帝……”
后头塞弗骑着马赶了上来,翻身下马,掏出一架望远镜,试图看清裂谷底部的景象。
那个变态地中海布鲁诺更是夸张。
他不仅自己凑了上去,还使唤着另外几名德国佬架起了老式的照相机,对着这道深渊疯狂按动快门。
风从裂谷底部灌上来,卷着雪沫子,呜呜咽咽,像是底下压着无数冤魂。
我站在裂谷边缘,往下探了一眼。
幽蓝色的冰壁垂直而下,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这深度,少说也得有一百来米。
“赵!”
塞弗在我身后激动地挥舞着胳膊,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
齐老头这时,也从后头气喘吁吁地赶上来,翻译道:“洋大人问你,是不是这里?沙姆巴拉,是不是就在这裂谷底下?”
我心里清楚,我只是把他们带到了C4坐标。
至于底下到底有什么,鬼知道。
但戏得演全套。
“齐爷,告诉他们,就是这了。”我举起天一星盘,指着裂谷下方,“龙脉在此断崖结穴,沙姆巴拉的入口,就在下方,想要找到沙姆巴拉,就得先下到这裂谷底下。”
齐老头把我的话翻译过去。
塞弗眉头拧成一团,似乎不是很相信。
他用望远镜往下方看了半天,又跟布鲁诺和另外几个德国佬围在一起讨论了好一阵。
最后,塞弗大手一挥。
“扎营,放绳索下去,我们去征服这道裂谷!”
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支起来,铁皮炉子的烟囱冒出黑烟,在这片亘古的冰雪世界里,竟然有了几分烟火味儿。
我蹲在一块背风的冰岩下,看着眼前这片忙碌的景象。
塞弗、布鲁诺,还有另外三个德国佬。
一个叫汉斯的测绘员,一个叫弗里茨的地质学家,还有一个叫库尔特的摄影师,正围着地图争论不休。
五个德国人。
剩下的全是藏族牦牛工和向导。
就这么点人手,他们当年是怎么在这片死亡禁区里活下来的?
“想什么呢?”
齐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我旁边,从怀里摸出两个风干的牦牛肉干,递给我一块。
“想底下有什么。”我接过肉干,撕了一块塞进嘴里。
“能有什么?”齐老头嗤笑一声,“金银财宝?还是那帮洋鬼子要找的什么神?”
“那你呢。”我偏过头看他,“你跟着这帮德国佬图什么?真就为了那几块大洋?”
齐老头没接话,只是盯着远处的裂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