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纹?”
齐老头低头看着我在地上画的草图,夹着旱烟袋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旱烟袋塞进嘴里,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半晌。
齐老头吐出一口浓烟,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后生,咱们吃地底下这碗饭的,靠的就是风水理气这套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保命。”
“这河图洛书,是奇门遁甲的祖宗,可你画的这个……水主阴,主变,水波纹那是散的。”
齐老头指着用烟袋嘴指了指地上的弯曲弧线。
“这要是摆在阴宅里,这不叫聚气镇尸,这他娘的叫散魂养煞!”
“把定局变成了死局,把阴阳割裂开来无限放大……真要是哪个朝代的疯子弄出这种阵法,那底下埋着的,只怕就不是什么王侯将相,而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绝世大凶!”
说到这,齐老头猛地抬起头。
“后生,你在哪见过这东西?这玩意儿可不兴瞎打听,沾上了就是万劫不复!”
看着齐老头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心里已经有了底。
连这种老江湖都没见过,看来那座平顶金字塔,绝对不是什么中原王朝的陵墓道场。
它要么属于那个失落的古象雄王国。
要么,就和那个传说中比人类历史还要古老的沙姆巴拉脱不了干系。
“嗨,我也没见过真东西。”
我打了个哈哈,随手把地上的图案抹平。
“就是以前跟着我师父学徒的时候,在他留下的一本残破古籍里扫见过一眼这么个图样。”
“我这人平生最爱学习,这不想着您见多识广,就向您请教请教。”
我这番敷衍的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齐老头半信半疑地看了我几眼。
“没见过就好,这地方,邪神多,禁忌多有些东西,最好连想都不要去想。”
“别怪老头子我多嘴,在这藏地的高原上,中原那套风水理论,未必全管用。”
说完,他重新靠回羊皮褥子上,似乎是吃饱了,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这帮洋鬼子迟早要惹出大祸来,实在不行,明天你随便指条死路糊弄糊弄他们,找个机会,就赶紧跑吧。”
“齐爷您歇着。”
我也和衣躺下,拉过一张破旧的羊皮毯子盖在身上。
跑?
我往哪跑?
外面是零下三四十度的极寒无人区。
我连个打火机都没有,跑出去不用一天就能冻成一坨冰雕。
更何况,那个带着水波纹河图洛书的平顶金字塔,很可能就在沙姆巴拉里。
帐篷里的光线很暗。
我听着齐老头渐渐变得均匀的鼾声,脑子里却像是开了锅的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本来我还想把藏在怀里的笔记本和那张照片,让齐老头帮我翻译翻译。
但和他聊完,我瞬间打消了念头。
我这人,从小在市井江湖里摸爬滚打,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看人准。
这齐老头,绝对不止他扣上说的那么简单。
他懂风水理气,手指上有倒斗的常年磨出的茧子,言语还带着倒斗行当里的那种老派做派。
满嘴的天津卫口音和江湖黑话,怎么看都是个在道上混了一辈子的老土夫子。
可问题就出在这!
民国时期,靠刨地皮、掏土窑为生的底层手艺人,去哪学一口流利的德语?
而且还能给德国佬的探险队当贴身翻译?
这他娘的简直比在汉代古墓里挖出电视机还要荒谬!
三十年代的天津卫,确实是各方势力交汇的九河下梢。
那时候天津有九国租界,买卖古董明器的行当极其兴盛。
不少大古董商或者大盗墓贼,为了把地底下的国宝卖给洋人,也都会学点外语免得被坑。
但那学的绝大多数都是英语或者法语。
因为自从一大战德国战败后,德国在天津的租界早就被收回了。
德国佬在远东的地位也是一落千丈。
一个底层倒斗的,吃饱了撑的去学一门在这个年代根本用不上的冷门外语?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是个语言天才,自己偷偷自学了德语。
可今天在主帐篷里。
塞弗和布鲁诺那两个纳粹疯子,讨论的可不是什么这件青铜器多少钱的日常对话。
他们嘴里崩的,全是纯血雅利安、地球轴心、颅骨测量学、沙姆巴拉这种生僻的学术词汇!
齐老头不仅听得懂,还能磕磕巴巴却地把意思翻译给我。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纳粹内部的这套核心理论,非常熟悉!
这老头子,绝不是什么得罪了人跑路到西藏避风头的倒斗手艺人。
倒斗,也许只是他的伪装。
或者说,是他诸多身份中的一个。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耳边的风雪声渐渐变得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熟悉的嗡鸣声,突然在我的脑海深处响起。
嗡……嗡……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就像是无数只隐形的蜂鸟在我的耳膜上高频振翅。
我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捂住胸口。
诡异的是,血玉印这回没发烫。
怎么回事?
难道那座金字塔又出现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齐老头。
他依旧在打呼噜,对这诡异的声音似乎毫无察觉。
这声音只有我能听见,或者说,只有带着血玉印的我,才能听见!
我蹑手蹑脚地起身摸到帐篷帘子边上。
透过帆布的缝隙,我朝外看去。
营地里一片漆黑。
只有无尽的风雪和呼啸的狂风。
我犹豫了,这种鬼天气,要是走出去找不到那座金字塔,搞不好我会冻死在外头。
就在我准备收回视线,退回去的时候,我突然瞥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画面。
在营地的边缘。
也就是那排用来拴藏马和牦牛的木栅栏外侧。
风雪中,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我揉了揉眼睛,把脸紧紧贴在帐篷缝隙上,试图透过重重风雪看清那个人的脸。
就在这时,那个人影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
它缓缓地转过了头。
因为距离太远,加上天黑和风雪的遮挡,我根本看不清它的五官。
这么晚了,这种能把人冻成冰棍的鬼天气,谁他娘的会站在营地外面?
我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不是哪个起夜的德国佬或者藏族牦牛夫,半夜憋不住尿,跑出来解决生理问题?
毕竟人有三急,在这荒郊野外的,也就随便找个地儿解决了。
但仅仅过了半秒钟,我就把这个想法给掐灭了。
这根本说不通。
外头这风雪大得连眼都睁不开,撒泡尿的功夫估计都能把那玩意儿给冻成冰棍。
正常人就算要起夜,顶多也是在帐篷背风的死角草草了事。
谁会吃饱了撑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拴牲口的木栅栏外侧去?
那地方不仅迎着风口,而且积雪还深。
最重要的是,我都看了半分钟了,那人一动不动。
根本不像是活人在风雪中该有的姿态,反倒像是一尊被风雪裹挟的雕像。
我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脑海深处的嗡鸣,似乎正随着那个人影的转身变得越发尖锐,仿佛是某种跨越了时空的召唤。
它在叫我,那种感觉极其强烈。
要不要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