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陆地巡洋舰在夜色中穿行。
那片压抑的原始丛林已经彻底消失在后视镜中,取而代之的是高速公路上连绵不绝的路灯。
当车子下了高速,驶入熟悉的市区,已经是后半夜。
这座以雾和桥闻名的城市,正笼罩在一片湿冷的薄雾之中。
马路上车辆稀少,跨江大桥上的灯光在雾气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江风顺着摇下了一条缝的车窗灌了进来,带着浓重的潮湿水汽。
随着车子下了桥,拐进了那片我熟悉的老城区,两旁是透着岁月斑驳的老式居民楼。
我靠在后座上,掌心和脚踝的伤还隐隐作痛,但我此时的精神却前所未有地放松。
这,才叫生活。
终于,车子在我那间老赵杂货铺门口停了下来。
我推开车门,一瘸一拐地走了下来。
抬头看了看那扇熟悉的铁皮门,上面还新贴着几张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
就在这时,后面那辆车也停了。
胖子和九川从车上跳了下来。
“我操。”胖子夸张地张开双臂,猛吸了一口山城的空气,“活着的感觉,真他妈的好!”
九川则快步走了过来扶住了我。
我正准备掏钥匙开门,慕颜也拎着她的登山包,从车上走了下来。
“我先回去了。”她和我说了一句。
“哎,慕颜妹子,这都到家门口了,不进去喝口热茶?”胖子赶紧在旁边帮腔。
慕颜没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我铺子斜对面,那栋同样破旧的筒子楼二楼。
“我住那儿。”
那是……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那不就是上次她和韩子枫为了监视我,租下来的那两间民房中的一间吗?
慕颜也没等我们再说什么,背着包,一言不发地走进那栋黑黢黢的楼道里。
“行了,咱们也早点进去休息吧。”
我拉开那扇积满了灰尘的铁皮门。
一股子熟悉的老木头混着灰尘和霉味儿的气息扑面而来。
打开灯,昏暗的灯泡照亮了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铺子,一切都还是我们走之前的样子。
“哎哟我的亲娘,总算是回家了。”
胖子一进门,就跟被抽了骨头似的,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直接瘫在我那张凉椅上。
我租的这间铺子格局很简单,前面是待客的铺面。
中间是一个天井小院,用来透气和晾晒。
穿过院子,后面还有两间房。
一间堆着各种我淘换来但懒得收拾的破烂,另一间就是我自个儿睡的卧室。
前段时间,胖子和九川过来,总不能让他们睡铺面,就暂时把那间杂物房给腾了出来。
我和他们说了一声让他们随意,然后径直穿过小院,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不大,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我从怀里掏出韩子枫给我的那张黑色的银行卡。
吴斌不仅给我结了账,胖子和九川那边也按照约定各自给了张一百万的顾问费。
三百万。
再加上之前杂七杂八的赚的钱,还有那枚价值连城的虎符要是能通过白先生顺利出手……
我赵甲混了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次,身上揣着这么多钱。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片因为潮湿而晕开的霉斑,心里头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也许,是时候在这山城里,买套房了。
买个正经的,带阳台能晒到太阳的房子。
这间杂货铺,是师父刘半尺去世后,我租的,这么多年就这么混着日子过。
我以为躲在这里,就能躲开那些江湖上的恩恩怨怨。
可这趟活儿走下来,我才算看明白。
人,只要还在这江湖里,你就永远别想真正上岸。
山城……
这里的雾,这里的江,这里的吊脚楼,还有这里的火锅味儿,早就刻进了我骨子里。
我赵甲,是山城里一个不起眼的倒爷。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
我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以后,我也得是山城里,一个住得起大房子,开得起好车的倒爷。
我把烟头摁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心里有了计较。
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枚虎符出手。
第二件,买房!
“妈的,不想了……”
我翻了个身,天塌下来,也得等老子睡醒了再说。
想着我未来的房子,我缓缓闭上了眼睛,几乎是在瞬间,就沉入了一片无梦的黑暗之中。
这一觉,我睡得极沉。
像是要把这几天在巴王墓里透支的精气神,全都补回来。
我整个人,就像是一块石头,直直地沉向了意识的最深处。
没有梦,没有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和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了热。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不再是我那间破旧的卧室天花板,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天空。
一烈暗红色太阳,将天空浸的像是被血染过,又被火烧过。
“卧槽,这是哪儿?”
我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脚下踩的不是泥土,而是厚厚的一层黑色的如同骨灰般的灰烬。
不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不见了,脚踝也不疼了,行动自如。
“汝之囚笼,亦是吾之囚笼。”
那个在地宫里听到的,由千百个声音重叠而成的幽声,毫无征兆地,在我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我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猛地回头。
就在我身后不远处,那个我以为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身影,正赤着足悬浮在半空。
依旧是身穿华丽唐代宫装,依旧是黑发如瀑的身影。
唯一不同的,是那张绝美脸庞上的妖异裂纹,此时变成了金色纹路。
那双纯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和疯狂,只有一片古井无波的漠然。
是她,那个女魃!
“这是哪?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吓得连滚爬地往后退了两步,手下意识地就往怀里摸去,却摸了个空。
血玉渡我印、九星镇煞钱、黑曜石匕首……
什么都没有。
我这是在做梦吧?
“呵……”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纯黑色的眼眸里,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重叠的幽声再次响起,带着轻蔑又慵懒的冷笑:“汝这只蝼蚁,终于敢滚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