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犹豫了一会儿，刚想开口问红袖是什么时候知道此事的，厨房那边便传来了小七咋咋呼呼的叫声。
“师父、师姐，开饭啦！”
“你们再不来，我就把肉肉都吃掉了！”
红发小团子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带着股藏不住的兴奋。
楚歌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小七这小馋猪，未免也太煞风景了！
他纠结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红袖，你……”
话才刚说到一半，便被少女温和的笑意打断。
“咱们先去吃饭吧，师父。”
红袖的话语还是那么温婉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可是——”
“菜要凉了。”
少女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今晚的菜，也是我们师姐妹一起用心做的呢。”
红袖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少女的脚步无比轻快，没有丝毫迟疑。
楚歌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
他的心中，莫名地有些怅然若失。
总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红袖就变得有些神秘了。
或者说……
变得难以琢磨了。
这让楚歌有些恍惚。
这才多久啊？
那个在棚户区里被他护在身后的少女，那个翻来覆去想不通事情，会来问他的乖徒弟……
已经变得如此从容、笃定了。
“师父快来呀！”
又一声催促从厨房那边飘过来，这次是苏璃。
“你都说过的，要好好吃饭！”
楚歌这才回过神来，起身朝着屋里走去。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或者说，只有楚歌这样觉得。
小七吃得依旧没心没肺。
红发小团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将自己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小家伙含含糊糊地说：“师姐今天做的肉特别好吃！”
红袖微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灵菜：“肉好吃也得吃杂些，别光吃肉。”
苏璃坐在一旁端着碗，目光却在红袖和楚歌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她虽然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默默扒饭，却显然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红袖的表现……
依然无比寻常。
她像往常一样，给苏璃夹菜、给小七夹菜，也……
给楚歌夹菜。
少女的动作自然、神色平静，就好像刚刚在院子里的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过。
楚歌偶尔与红袖四目相对，看到的依旧是那双清澈、坦然的眸子。
倒显得他自己有些局促不安。
楚歌轻轻地叹了口气，对自己的表现有些不满。
不能这样啊……
你可是桌子上唯一一个成年人。
他索性也将一切遐思抛到脑后，专心对付起碗里的饭。
这顿饭，大家都吃得很快。
红袖第一个放下手中的碗筷，收拾起桌子上的东西。
楚歌本想帮忙，却被少女坚定地拦住了。
“师父，今天的碗还是由我来洗，别的事也不用你操心。”
红袖抬起脸看着他，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你先去忙自己的事吧。”
“今晚等师妹们都睡了，你去院子里等我一下，师父……”
楚歌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那个暂时被丢到脑后的问题，再度涌上心头。
红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
这么有魄力的呢？
他心情复杂地看了红袖一眼。
少女正背对着他，将桌上的碗碟摞在一起。
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好。”
楚歌站起身来，先回了自己的屋子。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老槐树的顶上，又大又圆。
小院里很安静。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晚风从树叶间穿过。
楚歌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厢房那紧闭的房门，心里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红袖会问什么。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有些话终究要说了。
今晚的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足够楚歌在心里把那套说辞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又推翻了好几遍。
他听到屋里传来小七的笑声，然后是苏璃的低语声。
再然后，就是一阵脚步声。
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红袖走了出来。
楚歌抬起头刚要开口，却愣住了。
月光下，他能看见，红袖换了一身衣裳。
少女现在穿着的，不再是白天那身深青色的劲装，而是那件流云织金裙。
浅黄色的裙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衣襟和袖口处银线绣着的暗纹在月色中若隐若现。
楚歌当然记得这件裙子。
这是……
他送给红袖的十六岁生辰礼。
红袖虽然很爱惜，却不太穿，说是练剑不方便。
而现在……
少女站在月光里，穿着那件裙子，正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师父，这件裙子我平时舍不得穿。”
红袖轻轻歪了歪头，笑着道：“但今晚，我觉得到了该穿它的时候啦～”
楚歌极少见到少女这般情态。
不再像平常那样坚强、懂事，反倒……
有些俏皮与可爱。
楚歌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红袖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在石凳上坐下。
少女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月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将她清丽的五官勾勒得无比分明。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那现在，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楚歌愣住了。
他看向红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更没有疏离。
有的只是……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红袖……你还是叫我师父就好。”
楚歌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奇怪了，跟苏璃坦白的时候，也没见自己这么紧张啊……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没错，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又或者说，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其实来自另一个世界。”
话一说出口，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楚歌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平静：“那个世界……你可以叫它‘蓝星’。”
“蓝星上没有灵气、没有修士，也没有丹道。”
“没有你们所知道的一切。”
“我在那边……算是个教书匠吧。”
“每天上班、下班，过着很普通的生活。”
“然后有一天，我被一辆大运创了。”
“至于什么叫大运……擎天柱变身的那个就是。”
“照理说，我应该直接死掉的。”
“可……再睁开眼的时候，我就成了他。”
楚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虽然很接近，但这双手……
确实还是与自己在蓝星时的，有一些细微的差别。
他的声音有些苦涩：“说到底，我并不是你们原来的师父。”
楚歌把那晚自己和苏璃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那个叫蓝星的世界，那本叫《九幽劫》的书。
和那另一条世界线里……
所有人的命运。
小七被卖、姐妹分离。
红袖和苏璃因为理念不合，分道扬镳。
最后的最后，小七成了焚天剑尊，而那位横空出世的魔主苏璃，却在围攻中含恨陨落。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只有细微的风声。
红袖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看不清表情。
楚歌的心里忽然有些慌。
“红袖，我——”
“楚歌。”
红袖忽然开口了。
这一次，她没有称他为“师父”，
她抬起头，看向楚歌的眼睛。
少女的眼眶有些红，但她分明在笑。
那是楚歌从未见过的笑容。
不是温婉的，不是隐忍的，而是……
无比的灿烂与明亮。
像是积攒了很久很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
“我很开心。”
红袖站起身来，蹦蹦跳跳地走到楚歌面前。
她的眼睛现在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我很开心，楚歌。”
她又说了一遍，然后——
用力地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