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到了傍晚时分。
又该是准备晚饭的点了，可三小只说什么也不让楚歌进厨房。
他只得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发呆。
徒弟们在厨房里做饭，欢声笑语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师姐，你这个盐一看就放多了！”
是苏璃在扯着嗓子喊叫：“我都不用尝！”
小七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我也觉得。”
但红发小团子刚说到一半，声音就马上含糊起来，还伴随着被烫到的哈气声。
这小家伙……
嘴上说着咸了咸了，结果偷吃起来，还是那样急不可耐啊！
红袖温婉的声音则被夹在中间，楚歌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小七不知道是不是吃开心了，很快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和锅铲叮当的声音和在一块，倒像一首欢快的小曲儿。
楚歌坐在石凳上听着这支小曲，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
他忽然就觉得，这个本来就不大的院子更小了。
小到……
完全装不下什么烦恼。
楚歌抬起头，看着老槐树繁茂的枝叶。
晚风从中穿过，带来一丝浅浅的、令人心旷神怡的凉意。
西边的天空已经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几缕碎云慵懒地挂在上边。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醒来之前的那个梦。
那应该算是个噩梦吧……
毕竟梦里的自己一直没有醒来，缺席了她们很久的人生。
梦里的红袖已经长成了大人模样，穿上了正气盟中阶执事的制式外袍。
她的脊背总是挺得笔直，言行举止均是果决利落。
不管怎么看，都是个英姿飒爽的女修，隐隐中已经有了几分正气盟中流砥柱的味道。
但那都是在外面时候的样子。
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红袖都会来他床前。
少女往往都会脱掉那身执事袍，换上寻常的浅青色衣裙，坐在床沿上握着自己的手。
她会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哭泣。
她在外面是林执事、是执法堂冉冉升起的新星，可在他床前……
依旧是师父的小红袖。
梦里的苏璃则是被心魔困扰，一直无法突破筑基。
楚歌见过不少次璃儿修炼的样子。
因为玄冥真炁失控，少女周身寒气往往都会结成厚重的白霜，有时甚至连睫毛上都会挂上冰晶。
楚歌听到过很多次苏璃下意识地喊师父，但是……
那个梦里，他完全无法回应孤单的银发少女。
梦里的小七也变了很多，总是乐呵呵的小团子不仅瘦了，甚至连笑容都没有了。
想想就心痛啊！
楚歌摇摇头，有些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自己已经醒了，那么……
在以后漫长的人生里，我都绝不会再让她们那样了。
我将绝不会缺席徒弟们每一个重要的瞬间。
“师父。”
少女轻柔的呼唤将楚歌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他连忙转过头。
红袖端着一杯茶从厨房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少女今天穿着件浅青色的衣裙，头发用木簪绾了起来，只有几缕碎发在刚刚做饭时挣脱了出来，轻轻垂在颊边。
她俯下身，把茶杯轻轻放到楚歌跟前的石桌上。
少女忽然开口了：“师父，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不对。
红袖的语气不对！
楚歌心里瞬间咯噔了一下。
自穿越以来，除了最开始有些剑拔弩张的时候，红袖都是很温柔的。
最起码，她都很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所以她接下来要问的，绝不会是什么小事！
他连忙将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试图平复一下心情。
水温倒是刚好，不烫不凉。
不像他现在的心情，又慌又懵。
“但问无妨，红袖。”
楚歌微微一笑，试图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一些：“我们师徒之间，还有什么说不得的？”
红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低着头，像是在酝酿着某种情绪。
少女无意识地拿起了楚歌刚刚放下的茶杯。
她纤细的手指打着圈，轻轻摩擦着茶杯的把手。
楚歌注意到了这个有点眼熟的动作。
说起来，凌师姐紧张的时候，也会这样……
所以，红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的？
“师父……”
少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语速极慢，好像每说一个字都要思考一下：“你跟璃儿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楚歌瞬间愣住了。
来了。
大的果然来了！
其实这阵子，从红袖和苏璃之间的互动里，他就经常能感觉到一点不寻常的气息。
楚歌早就觉得，红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之所以一直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因为……
少女在等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时机。
很明显，现在就是她想要的那个时机！
楚歌将手中茶杯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倒不是不想回答，只是……
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可以做很多事、冒很多险。
但此刻面对红袖那双认真又坦诚的眼睛，楚歌忽然觉得，只是开口说出真相，就已经比什么都要艰难了。
他其实想过很多次，该怎么告诉红袖这个秘密。
从什么地方开始说、用什么措辞，才能显得不那么突兀呢？
但想来想去，他也只能不断地面对一个事实。
这些话，就是很难说出口。
“红袖，我其实不是你们原来的师父……”
如果要作为一段谈心的开始，这未免有些太过冰冷。
“红袖，为师其实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这话又有些太惊悚。
像是……
在蓝星时突然告诉别人，自己是外星人一样。
很容易被当成精神不正常的人。
“红袖，你有没有觉得师父和以前不太一样？”
这话又有点太绕了。
说到底，他需要告诉红袖的、和对方需要面对的事实，其实都是同一个。
这也是最难搞的点。
自己并不是她最初认识的那个“楚歌”。
那个在棚户区破屋里打她骂她，甚至拿她试药的混蛋，才是红袖真正的师父。
而自己……
只是一个从蓝星来的教书匠罢了。
本质上，是自己掳走了人家的三个徒弟。
楚歌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红袖，你还记得为师之前跟你讲过的威震天吗？”
红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她微微歪了歪头，思索着回道：“当然记得咯。”
“威震天是师父讲的那个故事里的角色，擎天柱和孙悟空的对头。能变成、能变成那个……”
“能变成一架塞伯坦战机。”
楚歌替她说完：“威震天是霸天虎的首领，他的火种源在塞伯坦的核心神殿里诞生，和擎天柱曾经是兄弟。”
“对对对，我都想起来了。”
少女连连点头，显然对于这些名字和设定也很感兴趣。
“但是……”
红袖眉头微皱，有些疑惑：“师父你现在说这个干嘛？”
“咳咳，为师的意思是……”
楚歌正色道：“你没想过吗，红袖……”
“擎天柱、霸天虎、火种源、塞伯坦星球……”
“这是一个很完整的传说体系。”
“至于孙悟空那边，虽然只是串场角色，但是你应该也能感觉到，他也有一套很具体的背景设定。”
“这种完善程度，肯定不是临时硬编就能编出来的。”
他停下来，看着红袖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师父怎么突然就知道这些东西了呢？”
“毕竟在此之前那么久，师父都从来没跟你们讲过这些故事。”
“这些角色和设定，更是在此界从未出现过。”
“甚至在任何典籍上都搜寻不到，也完全没有类似的传说。”
“在此之前，我像是会琢磨这些东西的人吗？”
显然不是。
以前身的暴戾粗狂，怎么会专门思考这些哄小孩的东西？
楚歌深吸一口气，有些颤抖地道：“红袖……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红袖静静听着，紧紧攥着手中的茶杯。
夕阳的余晖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洒落下来，落在少女的侧脸上。
她直勾勾地看着楚歌，眼里闪动着莫名的光。
红袖突然笑了。
“是因为师父你……”
“你其实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对吗？”
少女的声音很轻，落在楚歌耳畔却有如雷霆。
厨房里小七好像还在大声地喊叫着什么。
晚风也一直在刮。
但……
楚歌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红袖。
这个向来懂事的大徒弟，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面前。
少女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这是她平常最惯用的坐姿。
就连那温婉的语气，也与寻常别无二致。
但她的口中，却刚刚说出了楚歌一直以来最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