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英被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
什么叫……
“我来得正是时候”?
虽然没太听明白,但为啥总觉得楚师弟这句话说得有些孟浪……
但自己偏偏又生不起来什么气。
楚歌靠在床头,也有些尴尬。
话说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有点玩脱了。
刚想找补一句,他却忽然发觉,凌英的表情不太对。
师姐没有皱眉,也不像平时那样面无表情。
她微微低下头,目光不自然地偏到一旁,嘴唇轻轻抿着。
眉宇间,竟……
有些娇羞?
坏了,你不是凌英,你是谁?!
楚歌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认识师姐这么久,从棚户区初见那天起,就从没见过她这副表情。
凌英是谁?
她是正气盟执法堂首席执事,是秋水剑仙,是领悟了道果雏形的堂堂金丹真人。
她的脸上从来只有清冷专注,偶尔露出个浅笑,也是落落大方。
而此刻……
女修站在床边,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楚歌竟从她垂下的眼睫和泛红的耳根里,读出了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凌师姐脸上的东西。
不仅是娇羞,还是……
七分娇,三分羞。
不是,师姐,你怎么这就娇羞上了?
我徒弟们还在旁边呐!
他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但嘴刚张开又闭上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不能说“师姐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吧,都说了这样撩拨人的话了,再打哈哈试图盖过去,只会显得更怪。
“凌姐姐!”
好在还有小七。
红发小团子的声音落在此刻楚歌的耳中,是那么的悦耳。
解场还得是你啊,小七!
小家伙从床边跳下来,啪嗒啪嗒凑到凌英跟前,仰起脸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在凌英疑惑的眼神中,小团子眯起了双眼:“凌姐姐……我怎么感觉师父醒了,你还是不太开心呀?”
凌英低头看着她,连忙解释道:“怎么会呢……”
“你师父醒了,我当然替你们开心啊。”
小七歪着头,那双大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看上去分外天真可爱。
但小家伙下嘴却毫不留情,坚决地拆穿了对方的伪装:“真的吗?”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在门口站那么久呀?我都知道你在外面啦。”
凌英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她在执法堂审过那么多人,从来都是她把对方问得哑口无言,此刻却被一个还不到自己腰高的小丫头问住了。
小七见她没回话,得意地点了点头,补上最后一句:“要是没有心事,才不会这样嘞。”
凌英的耳根又红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在暖黄的灯光下几乎要藏不住了。
而一旁的楚歌,早已瞪大了眼睛。
不是,这不对吧!
让你解场,你给我说点好的啊!
瞧给师姐臊的……
怕是马上就要跑路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楚歌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凌英。
总感觉……
还有点可爱?
红袖从旁边走过来,轻轻拍了小七的脑袋一下:“别乱说话。去给凌师叔倒杯茶。”
小七捂着脑袋,笑嘻嘻地跑开了。
楚歌轻咳一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师姐,坐吧。”
“不用拘谨。”
他伸出手,在凌英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动作——一触即收,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凌英的肩膀微微一僵,然后飞快地放松下来。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女修的脊背还是挺得很直,和平时一样。
但她坐下之后,下意识地看了楚歌一眼,又极快地移开了。
那个眼神很短,但是……
也是此前从未见过的。
在这种奇异的气氛中,二人开始了略显尴尬的寒暄。
“师姐,这几天盟里是不是积了不少事?”
“嗯。”
凌英有些心不在焉:“刚交接完一些。”
“吃饭了吗?”
楚歌刚问出口,就懊恼地想拍自己的脑袋。
这都几点了,哪有问人这个的啊?
不料凌英将脖子一缩,老老实实地回道:“还没。”
“啊,那太好了……”
楚歌发现自己嘴瓢了,连忙改口道:“那正好,红袖刚刚炖了汤。师姐你要不等会儿,一起吃点?”
“不用了。”
凌英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探上楚歌的脉门。
她的指尖有些凉,触在皮肤上,像一小片初雪。
一股极细微的灵力从她指尖传来,顺着经脉缓缓走了一圈。
楚歌没有任何动作,任对方探查。
片刻后凌英收回手,面上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楚师弟,你的脉象比前几天稳多了,灵力运转也顺畅。”
“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连涉及规则的东西都能被你破解、逢凶化吉,我真的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她抬起脸来,面上恢复了公式化的关切:“就是神识还有点虚,短期内不能高强度地修行或炼丹了。”
“别的都没什么。”
不是,师姐你变脸怎么这么快呢?
楚歌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愣愣答道:“谢师姐挂念,我确实感觉还行。”
“那就好。”
凌英突然站起身,作势要走:“你刚醒,就好好歇着。”
“我……先回去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和之前每次一模一样。
到最后,她还是什么多余的也没有提。
她没提自己刚才在院子里想了什么,没提跑过来时肩上洒落的那些月光,更没提收到红袖传讯时,她是怎么急匆匆冲出门的。
但楚歌看见了。
楚歌看见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指轻轻攥成了拳头。
凌英三两步便离开了屋子,来到了小院里。
楚歌连忙掀开被子,追了出去。
月光还是很亮,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老槐树的影子变小了些,斜斜地横在院中央。
夜风从树冠间穿过,叶子沙沙响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凌英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手都搭在门闩上了。
“师姐。”
身后传来了楚歌的声音。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楚歌站在廊下,遥遥地看着她的背影。
大病初愈,他的气息还有些不稳。
方才追得急了些,此刻胸口便有些起伏。
“师姐,你、你肩上……沾了竹叶。”
凌英侧过头,看见自己肩头上确实挂上了两片竹叶。
叶片的边缘已经卷了,带着夜露的湿痕。
她伸手将它们轻轻拂掉,动作有些僵硬。
“从秋水居到这里,路两边全是竹子。”
楚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师姐你……跑得有些急。”
凌英没有说话。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楚歌身上淡淡的药草味送到她的鼻尖。
凌英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楚歌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素白的衣袍上,照出她肩头刚才拂竹叶时,留下的浅淡褶痕,也照出她攥着剑鞘的那只手。
那手指的指节此时正微微泛白,和那天在断龙崖里,挡在自己身前时一模一样。
他又想起那个很长很长的梦里,凌英常常一个人在月下舞剑。
“师姐。”
楚歌扬起脸,神情无比诚恳:“谢谢。”
“我回来了。”
“接下来的路,还要劳烦师姐你……和我一起走下去。”
凌英的肩膀轻轻震了一下。
她缓缓将门闩拉开,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平复呼吸的时间。
她再度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月光浸过,带着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柔软:“你歇着吧。”
“我先回去了~”
凌英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比来时轻松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喘不过气来的狂奔,而是很轻的、轻到快要飘起来的愉悦步伐。
走到山道拐角处,两边竹林遮住了身后的视线。
凌英这才渐渐放慢步子,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她终于低下头,看向自己刚才探过他脉的那只手。
指尖好像还残留着他手腕上的温度,暖暖的。
她的手指轻轻蜷起来,把那点温热攥进掌心里。
然后,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月光下,女修的眉眼弯弯。
今晚的月亮确实比平时亮,亮得让人有点想哼一些不知名的小调。
凌英的脚步又轻快了几分。
红袖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看着凌英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里,同样看着那个方向的师父。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一里一外。
少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凉了,有些苦涩。
“师姐……”
苏璃不知何时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看向她。
银发少女的那双凤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些狡黠:“你咋把师父的茶给喝了?”
红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面无表情地放回桌上。
苏璃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也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