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师父一直没有醒来,红袖还是记得他的叮嘱。
一定要好好吃饭。
所以,今天的晚饭依旧弄了三菜一汤。
小七吃得很慢,一块肉在嘴里嚼了老半天才咽下去。
苏璃还是食欲不振,只吃了半碗饭就嚷嚷着饱了。
红袖有些不满地捏了捏她的脸蛋,银发少女哼唧哼唧地说,是因为自己中午吃多了一点。
“胡说八道,你中午也只吃了半碗。”
红袖撇了撇嘴,没有多责备师妹。
她只是很利落地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又开始洗锅。
水声哗哗。
苏璃和小七坐在廊下,看着红袖洗好碗筷,又收拾好茶具、擦净石桌,甚至还去药田里拔了几株杂草。
她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紧密而高效,两小只甚至找不到能插进去帮忙的节点。
然后,少女施施然坐下来,开始擦剑。
剑身上映着厨房里透出的暖黄灯光。
先擦烁金,再擦重锋。
她自己的剑擦了三遍,师父的剑擦了五遍。
师父好像基本上不用剑来着……
苏璃歪着头,看着小七:“你不觉得师姐有点奇怪吗?”
小七歪着头:“好像是有点,但……小七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师姐她……表现得太冷静了。”
苏璃看着红袖,眼神有些复杂:“她不应该这么冷静的。”
红发小团子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有些不解:“冷静不好吗?”
苏璃摇了摇头,话语中有些唏嘘:“不是说不好。就是……师姐的冷静,有些太刻意了。”
“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吞下去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这些日子里,来了不少人。他们每个人的情绪或轻或重,但……”
“都是有情绪的。”
“哪怕是凌师叔那样的人,来的时候手也在发抖。”
“晏姑娘就更不用说了,眼泪掉了不知道多少。”
“就连王师叔、陈伯伯,都差点哭出来。”
“可师姐她……说了那么多遍师父的事情,我听着都难受,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说到这里,苏璃忽然住了口。
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趴在师父床前崩溃大哭的时候,是师姐一直抱着自己。
师姐拍着她的背,对她说,“我们要告诉师父,家里一切都好”。
她到现在都记得,师姐那晚的声音。
师姐是不哭,还是……
不想在我们面前哭?
总之,肯定不是因为没有眼泪。
苏璃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红袖低头擦剑的侧脸。
月光落在红袖的肩上,显得她的肩膀很单薄。
师父倒下这几天,师姐好像瘦削了不少……
是自己的错觉吗?
“师姐心里的东西,应该比我们多得多吧。”
苏璃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一旁有些懵懂的小七:“她只是……一直没让那些东西涌出来。”
这天睡到半夜,苏璃忽然醒了。
没做噩梦,也没什么不舒服,就是莫名其妙地睁开了眼。
她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看——红袖的床空着。
被子掀着,枕头上留着些压痕。
师姐应该刚离开不久。
一开始,她以为师姐是去解手了,便闭上眼睛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门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心里忽然有些慌,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绕过熟睡的小七,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
月光铺在青石板上,洁白的一片。
苏璃突然想起前一阵子,自己因为出现心病,修为无法突破的时候。
那时候,师父每晚都会在院子里等着自己——她其实一直都知道。
但不知为何,那时候就是没有和师父好好谈心的勇气。
现在想想,自己真的好过分……
苏璃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果早知道后来会这样,她绝不会让师父白等那么多次。
对了,师父……
苏璃下意识地看向楚歌的屋子。
屋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正从窗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苏璃若有所悟。
走到门口,她正要敲门,手抬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听到了哭声。
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苏璃屏住呼吸,从门缝中朝里看去。
只见红袖师姐正跪在楚歌床前,双手握着师父的手,将额头抵在床沿上。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泪水不停地落下,打在楚歌那只有些苍白的手上。
师姐在小声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内心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师父,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呀,你快醒过来好不好……”
“红袖好难过,感觉快要撑不住了……”
“他们都来问我……”
“问我你怎么了。”
少女的神情愈发痛苦:“叶盟主跟我交代的事,我说了一遍又一遍。”
“每个人来,我都要说一遍……我跟他们说,师父一定会醒的,师父答应过我们的,可是……”
“我自己其实根本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来……”
“师父,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少女的肩膀不停地颤抖着,豆大的泪珠一滴又一滴,根本没有止住的意思。
“我心里好痛,真的好痛。”
“每次跟他们解释你是怎么倒下的,就好像看着你在我眼前又倒下一次。”
“但大家都是好心,我也不能不说。可是师父,我真的……真的好累。”
红袖扬起脸来,这几日白天的沉稳荡然无存,俨然一个小哭包:“我好累啊,师父!”
苏璃站在门外,手还保持着要敲门的姿势。
她的眼眶也湿了。
她很心疼师姐,却没有选择推门进去,抱住对方。
她知道,师姐现在需要独处。
师姐这些话不是说给她听的,甚至都不是说给师父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攒了这么多天的眼泪,终于能在一个没人的时候,任它们流出来了。
师姐不需要谁来安慰,也不需要谁来替她擦眼泪。
她需要的,只有此时此刻。
苏璃蹑手蹑脚地退开,准备回屋睡觉。
然后,她听见师姐的声音忽然变了。
变得更……
激动了。
“师父,其实我一直想问……”
“你在跟凌师叔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们真的只是道友吗?”
苏璃的脚步顿住了。
不对,师姐你这是在?
“还有晏姑娘……她那么喜欢你,你应该是能感受到的吧,师父。”
“所以,你又怎么看她呢?”
“她喊你楚大哥,那师父你呢?”
“你真的只当她是妹妹吗?”
红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
在问一个并不期待答案的问题。
不行,不能再听下去了……
苏璃的求生欲驱使着她离开,但强烈的好奇心又将她牢牢地控制在原地。
师姐,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口牙!
但,红袖还是继续了下去。
她看着静静躺在那里的楚歌,语气又重新柔和下来。
“还有我呢,师父。”
“我生辰那天专门告诉你,我已经满十六岁了,不再是小孩了。”
“我知道的,你当时虽然应了我,却从来不知道我的心意。”
“从来都不知道。”
“所以师父,你到底……怎么看我呢?”
“你会觉得作为一个徒弟,我的这些心思越界了吗?”
苏璃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啊!?
师姐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怎么有点听不懂呢?
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挪回门缝边,朝里看去。
不知何时,红袖已经站起来了。
月光从窗边洒落,照在她的侧脸上,照清了她眼角还没干的泪痕,也照清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苏璃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
何等浓烈的情感。
不对,师姐的状态明显不对……
别再看了,苏璃!
被发现的话,说不定会被灭口啊!
尽管残存的理性拼命地发出哀嚎,银发少女还是完全无法抽开自己的目光。
终于,师姐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缓缓俯下身去。
红袖的动作很慢,慢到苏璃能看清她垂落的发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慢到她能看清师姐闭上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师姐,住口啊师姐!
在苏璃震惊的眼神中,红袖的嘴唇落在了楚歌的脸颊上。
这一吻很轻,轻得像春天最后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这一吻很重,重得像天外来势汹汹砸到地面上的陨石。
师姐就那样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嘴唇贴着师父的脸颊,眼睛紧紧地闭着。
月光照在她弓起的背上,将其衬得像一只叼住了鱼儿的小猫。
门外的苏璃瞬间面红耳赤。
果然啊,还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师姐吻了师父,林红袖亲了楚歌!!
这一吻里的感情,完全不是什么感激或依赖……
就是喜欢吧!
师姐她,已经完全压抑不住自己对师父的喜欢了啊!!!
苏璃站在门外,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她的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炸得一片空白。
苏璃觉得自己应该走开。
现在,立刻,马上。
趁师姐还没发现,必须赶紧跑!
但……
师姐她还在亲啊!!!
有那么好亲吗师姐,你倒是动一动啊!
苏璃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她只能站在那里,透过那道细细的门缝,看着师姐俯在师父床前的身影,看着月光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
“嗯?”
屋内的红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扭过头,朝着门外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