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凌英就到了。
她刚在执法堂值了一整夜的班,清晨交接的时候,听到其他弟子在交头接耳,说昨天傍晚叶盟主违规飞入山门,怀里还抱着个人。
凌英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
盟主会这样,定是楚歌出事了。
楚歌出事了!
她把交接玉简往桌上一搁,转身就往楚歌的小院走。
走到一半,还是觉得太慢。
凌英干脆捏了个轻身诀,脚下灵风一裹,整个人几乎是在山道上飘。
楚歌师徒所在的小院,大门正虚掩着。
她敲过几下、推门进去的时候,红袖正端着盆水慢悠悠地从厨房里出来。
少女已经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深青色的劲装,头发用木簪束得一丝不乱,腰间依旧挂着那柄烁金。
若不是眼眶周围有一圈极淡的红色,几乎看不出她和平时有任何区别。
“凌师叔。”
红袖放下水盆,朝着凌英行了个礼:“您来的真早。”
“他在哪?”
红袖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引她进了屋。
楚歌依旧躺在床上,盖着那床薄被。
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一起一伏,脸色比昨天刚回来时更好了些,至少嘴唇不那么紫了。
枕边还放着小七那只草编啄木鸟。
凌英站在床前,低头看着楚歌。
她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久到有那么一个瞬间,红袖甚至以为她要一直这么站下去。
凌英终于动了。
她伸出手,轻轻探了探楚歌的脉。
脉搏平稳,甚至灵力还在经脉里缓慢流转,只是很慢、很沉,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但无论是叶倾城、还是楚歌几个徒弟的反应,都足以说明他绝对不只是睡着了那么简单。
凌英收回手,又深深地看了楚歌一眼,才转身出了屋子。
红袖跟了出来,请她在石桌旁坐下,又去厨房里沏了壶茶。
茶是她刚才烧水的时候顺手泡的,现在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不知为何,她从今早便有这种预感——今天凌师叔一定会来。
凌英接过茶杯,没有喝。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一圈又一圈。
红袖记得这个动作。
师父曾经告诉过她,凌师叔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但在今天之前,红袖从未见过凌英紧张的样子。
现在的她,在紧张着什么呢?
“红袖,”凌英开口了,声音里有些隐藏不住的急切,“你师父他……到底是怎么弄的?”
红袖在对面坐下来,把叶倾城昨天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黑影、魔族血契、天道规则、叶倾城的尝试、规则残余的封印……
她说得很清楚,条理分明,浅显易懂,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遍……事实上,她确实在心里重复了很多遍。
昨天夜里守床的时候,她在心里把这些信息翻来覆去地理了又理,生怕记漏了什么,生怕说到一半说不下去。
红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或许总是需要帮师父解释这些。
虽然很艰难,虽然每次在脑海中还原经过时,心口都会很痛——
但这是她作为大师姐,需要做的。
凌英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和刚才所有内容都无关的话。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棚户区。”
红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她。
怎么这就开始回忆时间了?
“那天的雪很大。”
凌英的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一字一字地翻找着回忆:“我奉命去查丹盟的案子。”
“有人告诉我,棚户区那边有个‘楚癫子’,最近在被丹盟迫害。”
“想来,这个楚癫子是知道很多内情的。”
说到这里,凌英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笑意:“那些人将你师父形容得又臭又硬,好似茅坑里的石头。”
“我带着些好奇,找到了你们那间破院子。”
“他拄着根青木杖,一个人站在门口。那时候他才炼气期……几层来着?”
“六七层吧。总之,连筑基的边都摸不到。”
“自见面起,我就感觉这人有点意思。”
“我穿着正气盟的执事袍,修为又比他高出太多太多,可他迎上我,却不见一丝惧色。”
“漫天风雪里,楚师弟站在那里,一步不退。”
凌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身后那间破屋子里,还有三个女娃。”
“他想要替你们挡住的,也不是我。”
她顿了一下。
“当然,那时候我也没怎么在意。”凌英的声音更轻了,面上满是怀念的神色:“我就是来查个案子而已。”
“棚户区那种地方,什么事不会发生?”
“不过,楚师弟第一次拒绝我来正气盟的邀请时,还挺好玩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扬了一点点,就收回去了。
“后来,你们终究还是来了。”
“我知道楚师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也知道这种人,都很能惹麻烦、很会出风头。”
“但我不知道他这么能惹麻烦,这么会出风头。”
“筑个基能引出两重天地异象,参加个丹考能连夺三魁。”
“给盟里做了那么多事,还帮忙除了赵家。”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是吗?”
红袖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
凌英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他筑基那天,突破的时候引动了玄冥归墟——那是水法修士筑基时能引动的最顶级异象。”
“我当时心想,这小子怎么这么能出风头啊。但心里又有些……”
她停了一下,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又有些高兴。”
凌英仰起头,面上有些怅然:“我觉得他可以走得更远。”
“甚至渐渐地,我觉得他能走到一个……我可能都看不到的地方。”
凌英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直到……断龙崖。”
她放下茶杯,手指不再摩挲杯沿,而是紧紧地攥着杯身。
“断龙崖里,叶盟主的元婴法相失控了。”
“那一剑斩下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总之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站到了楚师弟跟前。”
“其实我根本没有觉得,自己燃烧金丹就一定能护住他。”
“但是我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一定会后悔。”
“没想到的是……楚师弟又在自作主张。”
“他竟然打晕了我,保住了我的金丹。”
“哪怕死,也要抱住我的金丹……”
凌英的声音依旧很平稳。
但红袖注意到,她的手在轻轻发抖。
“后来我告诉过他,以后万万不能再这样了。”
“他答应了我。”
凌英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红袖没有催促。
“他明明答应过我的,红袖。”
“他说不会再那样了。”
“你师父……分明答应过我的。”
秋水剑仙的声音还是那样清冷,但说到最后,尾音还是颤了一下,像是被轻轻拨动的琴弦。
红袖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凌英。
凌师叔还是那副坚毅出尘的模样,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却不知何时,紧紧攥住了手中的茶杯。
像是怕松开手,就会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漏出去。
红袖忽然明白了。
从进门到现在,凌师叔一句类似“我担心他”或“我很难过”的话都没说,可她内心深处的情感,分明是和自己此时一样的——
都像是被强行压抑在冰面下方,汹涌澎湃的江流。
就像自己是师父的大弟子,凌师叔她是金丹真人、是秋水剑仙、是执法堂首席弟子,更是不能失态的人。
所以,她才会极为罕见地回忆往事。
她讲了很多很多关于师父的事,师父分明也生活在她过往的碎片里。
有的东西,是藏不住的。
凌师叔,你……
凌英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拍拍红袖的肩膀:“我先走了。”
“你们也……不要太伤心。”
她朝着院门走去,步子还是那样干净利落。
女修素白的衣摆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像正要起航的帆。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我也会竭尽所能帮忙的。”凌英说,“告诉叶盟主,执法堂这边也会一起想办法。”
“总会有路的。”
然后她就走了。
院门轻轻合上,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上一道细细的线。
红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茶还搁在石桌上,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小七从屋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
“凌姐姐这就要走啦?”
她揉了揉眼睛,语气里带着些困惑:“我还以为……她会守一会儿嘞。”
“昨天叶叔叔都守了好久的。”
红袖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凌师叔为什么不守。
不是因为不在意。
就是因为太在意了,才不能多待。
就是因为太在意了,才要一刻也不停留地去想办法。
红袖忽然想起师父去断龙崖之前,凌英来院子的那晚。
她当时也在旁边,看见凌师叔隔着满院的清辉看向师父。
那时候,她没看太懂凌英的表情。
现在回想起来,那表情分明和今天一模一样。
凌师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