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他赶紧捂住嘴,裴将军这话说得也太实在了,满朝武将谈子嗣,多半要扯祖宗家业、香火传承,裴云霆倒好,直接就说想生儿子。
凌玄瑾倒是来了兴致:“生儿子做什么?”
裴云霆抬头,答得一本正经:“继承臣的位置。”
凌玄瑾挑了下眉。
裴云霆继续道:“臣给皇上守边关,他以后就给下一任皇上守边关,裴家人不聪明,认准一件事就干到底。皇上信臣,臣就得把这份差事传下去。”
这话说完,殿里反倒没人出声了,李德全站在旁边,心想怪不得皇上愿意用裴云霆,这人说话还真是直接,野心也放在脸上,忠心也放在脸上。
凌玄瑾看着裴云霆,心里那点对大皇子的堵闷被压下去不少,他继续说道:“莫神医还真有本事?”
裴云霆答:“有。”
“那你可得好好治。”
凌玄瑾靠回去,指尖敲了敲膝头:“朕还等着看你儿子给朕磕头。”
裴云霆拱手:“臣努力。”
李德全这回实在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连忙低头装作整理药碗。
凌玄瑾扫了他一眼:“笑什么?”
李德全立刻跪下:“奴才不敢,奴才是替皇上高兴。裴将军身子好了,将军府添丁,也是大梁的喜事。”
凌玄瑾哼了一声:“你倒会说。”
裴云霆站在旁边,脸上没有多余变化。
裴云霆拱手退出内殿的时候,李德全送到门口,目送那道背影穿过廊道消失在宫墙拐角处,才转身回去。
窗外天光渐渐暗下来了,御花园那边有风吹过来,把纱帘拂起一角,宫里开始掌灯了,各处廊道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连成一片。
这时候,皇宫的另一头,淑妃未央宫里,有个小人影蹑手蹑脚地从侧门挤了出来,是四皇子凌墨清,
未央宫里,淑妃方敏之这几天频繁地在各宫走动,来来去去的,今晚又出门了,身边带着两个大宫女,把整个宫里交给了嬷嬷们管着。
照管凌墨清的嬷嬷姓孙,是个年纪大了就爱犯困的人,戌时刚过,就靠在暖榻上打盹儿,凌墨清站在暖榻边,盯着孙嬷嬷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悄悄退出去,拉上了门。
贴身伺候他的小太监阿来跟在后头,阿来才十几岁,刚入宫就跟在四皇子身边了,此时两个人凑在暗处,低声咬耳朵。
“殿下,咱们真的要出去?”
“你怕什么。”凌墨清压着嗓门,脚底下已经往前挪了,“快点,跟上。”
阿来跟上去,小步快跑,两人沿着未央宫的夹道往外走,夹道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廊上的光晕透过来一点,脚下踩的是青砖,走起来没声音。
凌墨清走得很快,一个劲儿往前,阿来跟在后面,越走心里越慌,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了。
头两次都是摸到了御花园就被巡逻的内侍碰上,凌墨清拉着阿来躲进了假山缝里,等那拨人过去了才溜回来,两回都没被发现,这一会凌墨清自己都觉得驾轻就熟了。
出了未央宫的角门,穿过一段无人的小径,前头就是御花园的西侧门,月亮被薄云遮着,园子里影影绰绰的,树木在风里动,脚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凌墨清走到一株大树旁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夜空,白天的时候,这里能看见含元殿的飞檐,他喜欢站在这里,觉得离父皇近一点。
“殿下,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吧,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阿来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孙嬷嬷万一醒了……”
“她不会醒的。”凌墨清没动,背对着阿来,仰着头看树梢,他得去找父皇,找哥哥,找母妃,淑妃天天关着他,要不是他趁一个老嬷嬷给自己送饭的时候偷了她的钥匙,自己怎么可能出的来。
阿来又扯了他一下袖子,这回没说话,因为前头的石子路上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巡夜的人,凌墨清往旁边一矮,拉着阿来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后面,两个人蹲在那里,不敢动。
巡夜的两个内侍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过去,说着闲话,慢得很,走了很久才消失在园子另一头。
凌墨清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叶,转身继续往前走,朝着园子里那口荷花池的方向,过了这片莲花池就距离德妃那边不远了,自己就能见到哥哥了。
阿来站在他后头两步远,左右张望,耳朵支棱着,园子里每一点动静都往心里钻。
正是这时候,阿来察觉到一点异样,他说不出来是什么,就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动,树叶轻响,阿来刚要张嘴,一道黑影从园子的阴影里扑出来,速度极快,直接撞在凌墨清背上,连声音都没来得及让他发出来,整个人就被推了出去。
啪的一声,水声哗的炸开。
“救命——!”阿来的嗓子刚扯出来这两个字,下一秒,一只手从他脖子后头扣住,把他整个人往前拽,另一只手摁住他的后脑,把他的头往荷花池里压下去。
水灌进嘴里,耳朵里,阿来手脚乱蹬,两只手拼命往外扒,池子里,凌墨清的手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
凌墨清不会水,此时哪怕是拼命的往上扑也是无济于事,而且水还往他嘴里灌,让他无法呼救,没一会就沉了水,而阿来也被按进了水里,片刻后也停止了挣扎。
水面上的气泡咕噜噜冒了几个,彻底没了动静,黑影松开手,任由那具瘦小的身躯往池底沉去。
岸边的水草被压倒了一片,黑影站直身子,左右扫视一圈,脚尖一挑,将岸边遗落的一只鞋踢进水里,转身隐入假山后的暗巷。
夜风吹过,荷叶摇晃,水面重新归于平静,只有一截月白色的衣角挂在池边的枯枝上,随着水波一荡一荡。
天刚蒙蒙亮,御花园里起了层薄雾,内务府负责洒扫的小太监顺子提着竹扫帚,打着哈欠往荷花池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