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亡妻她在地府上岸了 > 27. 寒宵惧(一)
    陆常青醒来时半边身子有些坠重感。

    他睁开眼,望见了木制的楼板,紧接着鼻尖嗅到了淡淡的墨香。

    艰难地偏过头,陆常青终于明白为何昏沉之际会觉着臂膀沉重。

    十七号。

    不,是宋宜秋。

    她蜷着身子,头抵在他肩头,半边身子压在他手臂上,静静地闭着眼。

    没有欲盖弥彰的回避与否认,也没有那张可恶的漆黑鬼面遮掩。

    那张昏睡中紧绷着的苍白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陆常青眼前。

    他克制着魂息,抬起手,指尖落在她鬓边,指腹在眼角摩挲了下。

    想起一年前她离开小云庄,说要回城隍庙一趟,让他夜里别等着,早些歇息,翌日便会回来同他去看甜水巷附近的灯会。

    看着近在咫尺的宋宜秋,陆常青掀了掀唇角,露出些笑意,而后喉头酸涩滚动,眼眶便骤然一红。

    那场灯会他没看成,因为说着要回来的人从此音信全无。

    那时她匆匆而来,又不告而别。

    快得像是陆常青求神拜佛得来的一场梦。

    陆常青靠过去,又想到她如今什么也不记得了,手心覆在她脸侧,忍无可忍地轻捏了一把,恨声道:“小骗子。”

    紧接着长臂一展,直接把人搂进怀里,他伤得有些重,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等十七号睁开眼,首先瞧见的便是陆常青的胸膛。

    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自己贴在他心口,被褥间淡淡的冷香浮动,十七号僵着身子,耳边是陆常青的魂息,起伏翕动从未如此清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被他握着搭在他腰间,衣袍裙摆交织在一处。

    十七号动了动,想从他怀里退开,腰间的手臂便力道一紧,陆常青在昏睡中似有所觉,将人搂回来,不肯撒手。

    此处看着像是书房,他们躺在软榻上,房中有淡淡的书墨香气。

    十七号抬起手,想用灵力不着痕迹地将陆常青推开,但没等她施法,陆常青便靠过来,头抵在她颈窝,梦中低低地呢喃:“灵真……”

    十七号指尖的幽蓝灵力一闪而过,手僵在半空,轻轻落下来,覆在陆常青的白发上,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一点一点梳理修补他的魂体。

    生魂和亡魂不同,魂息并非完全冷冽,陆常青紧靠着她,十七号能感觉到颈间温温的气息和律动,他们的魂息交缠在一起,因为灵契的存在,非但没有相斥,反而融合得浑然一体,随着陆常青的伤被修补愈合,十七号的魂体也渐渐散发出原有的光泽。

    修魂极为损耗精力,十七号有些疲惫。

    陆常青的气息总是让她觉得很安宁。

    十七号任由他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直到门外传来其他亡魂靠近的声响,她才轻轻把人扶回枕边,抽身离开。

    刚起身,便瞧见了榻边的惊竹剑。

    她伸出手,尚未握住剑柄,惊竹剑便自己到了她手中。

    一道陌生的剑意涌入她手心,直达魂识深处。

    目之所及是一支在风中破碎的旌旗。

    风沙漫天,哀鸿遍野。

    十七号拧眉看去,断裂的刀枪横陈,堆叠的死人面目全非,战马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中,发出哀鸣,一切都被摧折,唯有那一支定远军的旌旗,立在尸山血海中,笔直地迎着狂风,猎猎作响。

    因为在它身前,还有一人提剑,孤身直面敌军残部。

    陆常青手中握剑,蹚着血,在人群中拼杀。

    对方且战且退,护着个首领模样的人一路往谷口去。陆常青提剑紧追不舍,身上甲胄破损,露出血肉模糊的刀伤,剑尖的血滴落不止,剑锋凄厉狠绝,陆常青的脸比剑锋还要狠戾三分。

    银光泄地,敌首应声落地,陆常青被一枪挑中,跌落在血泊中。

    剑身摔落,发出清脆声响,不远处敌军首领狰狞的头颅为此战画下句点。陆常青急剧呼吸着,伤口鲜血如注,他艰难地偏过头,试图重新握住剑柄,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大仇得报,他此行目的达成。

    至此,他的父亲、母亲、师父、与回南镇一起付之一炬的所有枉死的守军和随军家眷,终得安息。

    陆常青望着白茫的天,却没有丝毫快意。

    哪怕今日活着回去,他也没有可以诉说的人,早在回南镇城破的那个夜晚,他就已经孑然一身,爱无可托,恨无人听。

    死在这里是他最好的归宿。

    陆常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剑,有些可惜。

    这柄剑还没有名字。

    他师父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爱喝酒,在军中年岁长但职位不高,剑术却在北境很有名,初到北境时陆常青常去后山习剑,老头爱去后山喝酒,一来二去便常常指点他的剑术。

    用老头的话来说,剑是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也最难学。

    他是陆常青见过的对剑术最为痴迷之人。

    老头的剑极重剑意,灵则通神,玄能入妙。

    旁人都说他有些神神叨叨,而老头也确实会算卦,回南镇的人都把他当神棍。

    作为他此生仅有的徒弟,陆常青不仅不信神佛,还迟迟没有悟出自己的剑意,老头说他心思重,急不得。

    回南镇出事的前一晚,老头还嘱咐他多去北境周边好好瞧一瞧玩一玩,北境辽阔,能告慰人心,雪山草场,骏马烈酒,自然造化面前,人的愁绪便如开春的雪水一般,涣然冰释。

    他说等打完这一仗,若是陆常青能悟出自己的剑意,便给他的剑取个好听的名字。

    陆常青合上眼,无奈轻叹,老头没回来,他也没悟出剑意。

    回南镇一役,师徒二人都失约了。

    陷入昏迷的前一刻,陆常青紧紧握住了剑,仿佛听到有人在说些什么。

    “陆常青?”

    宋宜秋轻轻推了推陆常青的手臂,她趴在陆常青的床沿,好像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事。

    陆常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以为她又做了什么噩梦,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在问他:

    “回京以后,你会来看我吗?”

    陆常青得了风寒,半夜被扰醒,困得很,断断续续才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但宋宜秋似乎很焦急,没来得及听他的回答,便急匆匆跑走了。

    院子里也有些吵,好像在收拾什么物件。

    陆常青烧得迷糊,只能看着宋宜秋跑开的背影,听见自己很轻很轻的回答:“会的。”

    “你会来看我吗?”

    “会的。”

    北境的风雪里,陆常青猝然睁开眼,握剑的手下意识抬起,剑身横斜,抵住了已至身前的刀尖,他的意识清醒过来。

    他还有不能失约的人。

    宋宜秋或许还在帝京等着他。

    无名剑铮然一声,陆常青支着剑,半跪着站起身,守在那面破碎的旌旗下。

    世间的一切从未如此清晰。

    呼啸的风声,飘扬的雪花,脚下浴血的土地,手中紧握的剑。

    他绝不能死在这儿。

    数九寒冬,却仿佛能听见雪山化冻、小溪潺潺的水声,无名剑挥动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剑气,剑随心动,如雪的剑气笼罩四野,却并非是老头在世时忧虑的剑走偏锋。

    锋芒化作的锐气刚柔并济,催动着风雪,陆常青身在其中,听见了小云庄的细雨,云娘低声的吟唱,还有榕树下宋宜秋轻灵的笑声。

    小云庄的春花开时漫山遍野,云蒸霞蔚,陆常青见过很多次。

    但这次格外不同,他能听见每一朵花绽开的细微声响,每一株野草破土的动静,看见每一簇溪流蜿蜒的去处,宋宜秋落笔习字时的每一处扬锋与收敛。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是新生。

    陆常青姗姗来迟的剑意,斩断过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新生之剑。

    援兵赶到时,陆常青手中的无名剑直插进厚重的积雪中,他身上的伤痕斑驳交错,目光却始终明亮,浑身脱力坠地后,头顶的旌旗依旧挺立,迎风飘扬。

    陷入昏迷的前一刻,陆常青如释重负,仰望着峡谷上空的半边天,终于露出大仇得报后的第一抹笑意。

    “你醒了?!”小鬼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十七号松开惊竹剑,漆黑的鬼面重新遮盖住面容,小鬼跑过来抱住她,十七号应了一声,摸了摸它和小花的头,还有些没回过神,索性在软榻前席地而坐。

    陆常青还没醒,小鬼的魂体也还很虚弱,十七号将它抱起来,给它疗伤。

    小鬼窝在她怀里,很舒服地半眯着眼,十七号的灵力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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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她梳理乱糟糟的灵脉,凉凉的,像是在泡水玩一样,不冷,反倒有神清气爽之感。

    片刻后,它想起什么,端出了那盏奇怪的灯烛,献宝似的给十七号瞧。

    “这是何物?”十七号接过去,打量着就是普通的灯烛,并没有什么异样。

    小鬼凑过来,小声和她说话,分享什么秘密似的,“它能驱鬼!”

    十七号一怔,小鬼挠挠头,说:“上回你去找……陆常青的时候,林淮生就是被它吓跑的,这回我又把他和女鬼打跑了。”

    小花在一旁猛猛点头。

    听着像是什么法器,但十七号却摸不出什么门道来,又问小鬼:“此物只有你能驱动?”

    小鬼点点头,“它还有个名字,叫仙音烛。不需要灵力便能催动,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这样——”

    它抬手端着灯烛往自己胸前一塞,下一瞬仙音烛便消失在十七号眼前,而后小鬼又在怀里虚空一掏,仙音烛便再次出现。

    “很神奇是不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它咻——的一下就出现了。”小鬼眼巴巴地看着十七号。

    十七号拧眉,又细细查探了一番小鬼的魂体,确实没发现什么异样,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问她:“可有什么不适?”

    小鬼摇摇头。

    小花也摇摇头。

    十七号把仙音烛还给它,叫它收好,别轻易拿出来。

    小鬼很听话地照做,十七号看着它,想到什么,忽然又发问:“陆常青的剑为什么叫惊竹?”

    话音落下,小鬼疑惑地仰起头,“你不知道吗?这不是你……”

    这不是你取的名字吗?

    十七号挑眉,“我应该知道什么?”

    糟了。

    一时嘴快,没注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小鬼顿时卡住,紧闭着嘴,眼睛滴溜溜地转,趴在十七号肩头四下乱看,不经意间忽然对上了软榻上陆常青的目光。

    他早就醒了!

    陆常青侧过头,眉梢挑起,看着小鬼,大有敢乱说就有你好看的威胁意味。

    小鬼浑身一僵,十七号将它抱开,审视地看着它。

    小鬼求救似的去看小花,小花早已偏过头,狗头趴在地上,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它咬着手指,顶着一前一后两道目光,支支吾吾地开口:“惊竹剑的名字是,是陆常青的心上人取的。”

    十七号若有所思,“宋宜秋?”

    小鬼下意识看了眼陆常青,揣摩着回答:“应该是吧?”

    陆常青的脸色陡然一黑。

    十七号反问:“应该?”

    小鬼以为自己会错了意,立马摇头,严肃地斩钉截铁:“不是。”

    “那是谁?”

    陆常青还有别的心上人?

    十七号追问得很快,自己都没意识自己有些挂脸。

    这个问题有点太难了,小鬼放弃挣扎,一头栽进十七号怀里,闷声当缩头乌龟:“我也不知道。”

    陆常青简直要被它气笑,越描越黑。

    “惊竹乃亡妻亲手所取。”陆常青半坐起身替自己解释,望着已经重新戴上鬼面的十七号。

    十七号回过身仰头看去,陆常青察觉到她鬼面之下双眼不正常的红意,静了静,放缓声音问:“出什么事了?”

    方才剑意中少年模样的陆常青与此刻的陆常青重合,十七号有一瞬失神,挪开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名字……挺好听的。”

    陆常青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腰间的蝴蝶刀上。

    没有告诉她,宋宜秋当时取名其实取了两个,惊竹给了陆常青的剑,而她自己的佩刀,唤作照影。

    陆常青也是后来整理宋宜秋的遗物才知道,这两个名字本是一对,出自宋宜秋早年在帝京城写下的半阙闲词。

    风惊竹,月照影。

    宋宜秋对他的情意,发生得远比他以为的要早。

    “那个……”

    小鬼从十七号怀里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打破了此间有些别扭的氛围,“我有话要说。”

    十七号和陆常青错开目光,看向小鬼。

    它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想起来十六号交代的正事。

    “林淮生把裴若衣关起来了,十六号说若是十七号醒了,想请她过去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