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灵力不断退去,小鬼焦急的声音模糊地传来,如涨退的潮水一圈一圈漾开。
陆常青蹲下身凭感觉摸索,捡起来那具鬼面,在袍袖上擦了擦,而后伸手搂过十七号,拢好她凌乱的发丝,拂去她眼睫上的落雪,将鬼面准确无误地扣回她脸上。
“好了。”他收回手,袍袖轻轻蹭过十七号肩头。
紧握的手骤然松开,寒风从手心穿过,陆常青在十七号面前静静闭上眼。
属于十七号的灵力逐渐收束回转,片刻后,陆常青额间浮现出与十七号眉心一模一样的幽蓝印记,睁开眼的刹那,十七号漆黑的鬼面重新出现在眼前。
两人目光相接,灵力散去,小鬼小花嗷呜一声扑过来,十七号半蹲下来接住他们,顺势避开陆常青的视线。
十六号打量一番十七号,很快地皱了下眉头。
小鬼抱着十七号,脑袋从十七号肩头探出来眼巴巴地望着陆常青。
陆常青往前走了两步,俯身揉了揉小鬼的头。
小鬼仰头瞧见他额间的幽蓝印记,眼珠子滴溜溜转,而后趁其不备“咻”地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抹幽蓝色。
却不曾想下一瞬印记便消失不见。
它短促地“啊!”了一声,无措地收回手,以为是自己多手破坏了十七号和陆常青的灵契,趴在十七号肩头举着小手,十分惊慌地望着陆常青,一副闯了大祸的模样。
陆常青微微皱起眉,仿佛没有看到十七号指尖流动的灵力,学着小鬼愁容满面的模样,面色严肃起来,问它:“怎么回事?”
小鬼张着嘴,像是干了坏事被抓包,一紧张就咬起了手指,人在心虚的时候小动作总是格外多,它支支吾吾地,一会儿挠头,一会儿又往十七号怀里缩,忙得不可开交。
因此被十七号抱起来时下了一大跳,险些栽倒下去。
身后的陆常青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小鬼手忙脚乱地抱住十七号的脖子,直到仰头看见十七号含笑的双眼时才反应过来。
它惦记这俩人的安危急的不行,他们竟然还有心思逗它玩。
小鬼手一撑就从十七号怀里直起腰来,它劲大得很,险些撞上正盘旋在四周张牙舞爪的游魂,腰还没完全挺直便又窝窝囊囊地缩了回去,不是很敢地小声控诉:“欺负小孩!讨厌你们!”
一边说着讨厌,一边搂得更紧了。
“我来吧。”一旁始终沉默着的十六号伸出手想要抱走十七号怀里的小鬼,他看着十七号变淡了些的魂体,微微拧眉,“你受了灵契的反噬,不宜劳累,得尽快找个地方疗伤。”
十七号诧异地看他一眼,很直接的拒绝:“不必,一个孩子能有什么份量。”
十六号动作一顿:“伤得这么重,你又何必逞强。”
他挪开视线,满不在乎地添了句:“我可不想在岁末的晋升胜之不武。”
十七号闻言,颠了颠怀里的小鬼,眉梢扬起目光扫过十六号的鬼面,望向身后几乎被游魂盘踞的后花园,轻笑一声:“放心吧,我就是只剩一口气,岁末的擢升也轮不到你。”
一行人行至后花园的月洞门前,十七号弯腰将小鬼放下,飞身跃起,俯瞰着整片后花园。
十六号的梨花珠钉住了后花园的各个角落,游荡的亡魂出不去,十七号双手拈起两指抵于胸前,幽蓝的灵力光束从她周身散出去,招魂铃悬于后花园正中央,之下的亡魂不安地四处游荡。
不多时,十七号腰间的锁灵囊便在招魂铃的指引下飞出,倒置在招魂铃之下,十七号眉心的幽蓝印记迸发出强烈的光,陆常青几乎是同一时间感受到了眉心不容忽视的冷意。
十七号立于半空,手心覆在心口,衣袂飘飘,灵蝶自她心口现出,盘旋着往前飞去。
从十七号心口牵引出的一缕灵力始终跟随着灵蝶,穿过飘扬的大雪,在漆黑的半空蜿蜒前行,交织成一片曲折的虚空行路。
小鬼仰头看着上空庞大的阵法,目光紧紧跟随着翩跹的灵蝶,十七号在阴风中微微躬身,任由游魂无意识的攻击迎面而来,身体紧绷弯曲好似一轮弦月。
十六号的目光倏然一滞,此处的其他人非冥府中人,自然不懂其中关窍,但他对眼前的魂术再熟悉不过。
引魂术,冥府阴差的必修功法。
寻常的引魂术能够指引亡魂入黄泉,不再茫然徘徊于世间,是阴差拘魂时的常用术法。
但引魂术极为依赖施术者的灵力,因此大多只针对日常巡察时的散魂,若是遭遇游魂聚众,还是得传信冥府借调游神或引魂使,普通阴差想要凭一人之力降服聚众的游魂,不仅对自身修为折损极大,稍有不慎便会被凶恶的亡魂反噬,就此魂飞魄散也不是没有过。
十六号咬牙,腾空而起,想要在十七号身前设下一道禁制,护住她的魂体。
下一瞬小鬼便惊呼一声,与此同时十六号被十七号周身的幽蓝灵力骤然掀翻,从半空坠落,踉跄两步才堪堪维持住身形。
而半空中猝然出现了众多灵蝶,十七号的灵力游丝一般散开,操纵着灵蝶们飞向后花园上空的各个方向,原本凌乱的灵力光束逐渐规整收拢,铺陈在众人面前。
十六号被小鬼扶住,仰头望去,心下骇然。
那半空中漂浮着的赫然便是冥府黄泉路,道路两旁血红的花一簇一簇盛开,无数灵蝶翻飞,停留其上,尽头处是灵力汹涌的锁灵囊。
最初的那只灵蝶盘旋在黄泉路周遭,灵力落下的轨迹指引着游魂们调转方向,踏上黄泉路。
无数游魂穿过静立的十七号,涌入黄泉路的花海中,一路往前,在灵蝶的指引下遁入锁灵囊中。
一刻钟后,锁灵囊闭合,整个后花园一片死寂。
十六号不曾耽搁一刻,飞身掠向半空中缓缓坠落的十七号。
但有人比他更快。
陆常青浑身笼罩着十七号的灵力,逆着风雪而上,几乎在瞬间接住了十七号。
轻飘飘的一片魂体落进他怀里,和漫天的落雪没什么分别。
他抱着十七号落下,十六号和小鬼围上来,小花也在脚下急得团团转。
十七号双目紧闭,身上的灵力时强时弱,魂息极其不稳。
十六号正要细细查探一番,下一瞬,十七号便从陆常青的怀里消失不见。
在大伙紧盯的目光下,无影无踪。
银装素裹的后花园外,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喊:
“快来人呐——少夫人跳湖了!”
陆常青和十六号同时回头望向声音的来处,脸色大变。
整个林府躁动起来,丫鬟小厮们急匆匆地朝藏书阁奔去。
藏书阁不远处的亭子乌泱泱围了一圈人。
积雪深重,连老夫人也被惊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亭子边赶。
此处亭子临湖,林府原是旧时权贵的府邸,湖水自西山引来,与府中其他的小湖和沟渠环流不息,冰雪难凝,冬日里水色温润,与冰雪交相辉映,甚是好看。
陆常青等人隐蔽在湖边的一丛花木中,望着湖中正在挣扎的两个人影。
奇怪的是,拥挤的人群似乎并非是为跳湖落水的裴若衣而来,反而紧紧围着亭子不放。
只在离裴若衣落水处最近的岸边有着稀稀拉拉的三两个仆从。
陆常青疑心十七号回到了裴若衣的身体里,十六号用灵力试探,尚未触及到落水的裴若衣,便有人将她从湖中救起。
岸边的侍女小厮围上去,救人者依旧抱着浑身湿漉漉的裴若衣。
小鬼“咦?”了一声,陆常青也有些意外。
那人的模样十六号最熟悉。
入阵之后他便寄居在此人体内,日日都用着那副面容。
不远处的亭子里传来一阵骚动。
有个黑色身影蹒跚地奔向岸边,所过之处的雪地上有什么如红梅绽放,鲜艳无比。
等他离得近了些,陆常青才看清他胸前淌血的伤口。
林淮生几乎是摔在昏迷的裴若衣跟前,妻子毫无生气的模样让他惊惶无比,甚至来不及回想心口那把被裴若衣亲手插进去的短刀。
也更没注意是何人救了裴若衣。
等终于看见那人搂在妻子腰间苍白的手时,林淮生神色一顿,虚弱诧异地发出疑问:“兄长?”
林淮生的嫡亲兄长,林府深居简出的病秧子大少爷——林淮安,将跳湖的弟媳揽在怀里,自己也被湖水冻得双唇苍白,面无血色。
林淮安朝林淮生颔首,紧接着便要将裴若衣递给他。
谁知林淮生却陡然间吐出一口血,无力地栽倒在雪地里,在他的脚边已经积起了一小片血泊。
一旁的小厮连忙上前搀扶,“二少爷!”
林淮安却古怪地静下来,等匆忙赶来的老夫人带着仆从围过来时,才松开裴若衣,两眼一黑也昏了过去。
老夫人又是一场忙乱。
陆常青见状,正欲往湖边的亭子里去,然而不等大伙动身,眼前便忽然阴风大作,一道披头散发的鬼影出现在小道上,小鬼和小花连忙护在陆常青身前。
鬼影转过身来,青白的面颊上血丝遍布,四肢也有些不同于常人的弯折,尤其是那双眼睛,血红暗淡,像是受过什么酷刑。
更为诡异的是,十六号拧眉再次确认——这竟然是个活人。
但也离死不远了。
那张与林淮生一模一样的脸上泛着幽幽的死气,与其说活人,不如说是一具被恶鬼炼化过的活死人。
十六号面色变得极为难看,上前一步抽出斩魂刀,直指对方:“来者何人?”
一阵阴冷的桀笑回荡在周遭,活死人并非张口,却如常人一般言语自如,“冥府的贵客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陆常青神色微顿,“你是林淮生?”
对方的笑声戛然而止,没有丝毫光泽的双眼如附骨之蛆般紧盯着陆常青,无形的扫视夹杂着杀意扑面而来。
陆常青抬手将小鬼和小花护在身后,宽大的袖袍扫过小鬼的面颊,随后幽蓝灵力一闪,陆常青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柄剑。
细而长,薄薄一片,在雪夜破晓间泛着寒光。
小鬼睁圆了眼,是惊竹剑!
陆常青紧握剑柄,宽大的袍袖里垂落地指尖尚存一缕符文的余烬。
慧明法师所赠,仅有的一枚化形符文,他一直没舍得用,原是想着等自己死前用来再见宋宜秋一面,哪怕是虚幻的假象也好。
浑浊的鬼气扑面而来,陆常青提剑横出,窄而薄的剑刃上萦绕着十七号的灵力,与凝聚的剑气一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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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出去,与林淮生的鬼气一触即分。
十六号默然看着陆常青周身汹涌的幽蓝灵力,心下意外十七号的修为竟比一年前精进了这样多。
灵力,剑气与鬼气交杂,将湖边的花木打得七零八落。
白雪覆上脏污,一片狼藉。
林淮生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啸,陆常青冷着脸,挥剑格挡他变形的五指,那上边凡人的肌肤爬满了青黑的瘢痕,指尖长出细长的指甲,骨节凸出变形。
两人正僵持不下。
林淮生忽然转瞬即逝,消失在了陆常青眼前。
待再次感受到那股鬼气,离他的后颈只有咫尺。
此等浓烈的鬼气绝不是自己这样的生魂能承受的,他与十七号有灵契相连,自己受伤丢了性命事小,绝不能伤了宋宜秋!
思及此处,陆常青的求生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几乎在瞬间做出了决定。
一旁因为灵契同样在努力保护陆常青的十六号莫名对上了对方略带歉疚的眼神,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回过身的陆常青一把抓过肩颈,挡在身前做了肉盾。
十六号:?
混乱之中,小花狠狠扑上去咬住了林淮生变形的腿骨。
无人在意的角落,小鬼一顿摸索,终于再次触发了那盏奇怪的灯烛。
已触发道具:仙音烛
等级:1
效果:驱鬼
持续时间:60分钟
冷却时间:6小时
林淮生不成人样的鬼首扑过来撕咬,腥臭刺鼻的涎液落在十六号的肩头,电光火石之间,仙音烛的烛光瞬间亮起,林淮生被控制在半空,随后被击飞至一旁的树丛,凄厉嘶哑的低吼回荡在雪地里。
陆常青没有丝毫犹豫,提剑掠去,直指他的心口。
惊竹剑破空而至,锋利的剑尖没入林淮生心间,幽蓝灵力灌入,陆常青用了狠劲,几乎捣碎他的魂心。
但林淮生的整个魂体却在瞬间爆开,充满腥臭的肉块凌空散了一地,小鬼和小花东躲西藏,手忙脚乱中一齐被熏得呕了一声。
惊竹剑挑开下落的肢体残骸,陆常青与面前的红衣女鬼四目相对。
裴若衣的手还没收回,甚至方才捏爆了林淮生魂心的五指都尚未合拢,上面沾满了青黑的肉屑,她甩了甩手,下一刻便朝陆常青袭来。
惊竹剑横在身前,陆常青被裴若衣逼得连连后退,剑身牢牢护住自己的魂心。
但裴若衣的灵力实在诡谲,几乎是无孔不入地侵入陆常青的五感之中,想要诱骗他卸下防备。
十六号的梨花珠瞬间释放,红衣女鬼却硬扛着阵法的压制也要至陆常青于死地,陆常青勉力抵抗,握住惊竹剑的手颤栗不止,硬生生受下红衣女鬼一击。
厉鬼阴森的鬼脸如影随形,铁了心要吞吃了他,陆常青脖颈处的青筋暴起,哪怕双手血肉模糊也不曾再退让半步。
十六号提着斩魂刀劈过来,反而遁入裴若衣的诛心迷阵。
就在这时,小花驮着小鬼,小鬼端着仙音烛猛地冲过来,小花奋力一跃,一鬼一狗从天而降。
小鬼撕心裂肺地喊了声:“娘亲!”
裴若衣的动作倏地停滞,浑身一僵,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回头。
微弱的朝霞升起,小鬼的嗓门被风雪撕扯着,刀割一般,但依旧一声一声地呼喊,仿佛这样便能生出莫大的勇气,随后端着仙音烛扑在了裴若衣身上。
两尾小辫子“啪”地打在了裴若衣的鬼脸上,仙音烛的威力爆发,陆常青腰间忽然也暴涨起一阵幽蓝的光晕,窜出去重重撞在裴若衣的魂体上,紧着着她被骤然掀翻,摔在远处一棵槐树下。
陆常青接住跌下来的小鬼,两人滚落在地上,仙音烛摔在一旁,烛火照出陆常青腰间的一枚玉佩。
银白灵力骤然一闪,十六号提刀破阵,看起来颇为狼狈,斩魂刀的杀意暴涨,遵循主人心意席卷而去,将远处的裴若衣隔空钉在槐树的树干上。
红衣女鬼在瞬间湮灭,化作灰烟消失在原地。
十六号收回斩魂刀,弯腰捡起方才林淮生遗留下来的一枚太平钱,回身朝陆常青走去。
天亮了,天地皆白。
陆常青伤得不轻,小鬼和小花围在他身边,想要给他疗伤,他摆了摆手,半跪在地,很急切地摘下腰间那枚玉佩。
十六号走近前,听得他又急又快地在对着玉佩喊话。
陆常青整个人意识到有些模糊,但依旧紧紧抓着玉佩不放,一遍又一遍轻唤:
“灵真……”
“是不是你?”
“宋宜秋?”
眼看着他唇角的血越来越多,小鬼当机立断,将他按住灌了些灵力进去。
陆常青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手心里牢牢握着玉佩,嘴里还在呢喃:“真真……”
十六号蹲下身,假装没有听见,催动灵力给陆常青疗伤。
等陆常青的魂息终于平稳下来,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脱力一般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小鬼上前扶住他,倏然被十六号攥住手。
漆黑的鬼面将他的神情牢牢遮住,十六号看着陆常青腰间那枚玉佩。
像是在问小鬼,又好像并不是在发问:
“原来她叫宋宜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