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满地的牌位被十六号砸得四分五裂,长柄斩魂刀随之被打回,倒插在十六号身前的地板上。
鬼影喟叹一声,飘过来停在十六号前方的半空,有些惋惜道:“小小年纪,倒是有几分能耐,只可惜遇上了我,注定要留在这儿当花肥。”
十六号翻身站起,暗自稳了稳魂体,握紧拳头,“是么。”
一簇银色灵力从他周身拔地而起,与头顶的捕魂阵合为一体,牢牢罩住祠堂,封住鬼影逃逸的后路。
十六号抬手掐诀,双手食指与中指合拢伸直,左右相对,霎时间阵中狂风大作,十六号的阴差服被风扬起一角,凌厉的双眼紧盯上空的恶鬼,口中默念:
“天地动,日月明。驱邪缚魅,普告九天。五灵急召,听我号令,开——”
一声令下,鬼影的四周齐刷刷降下五道银白虚影。
十六号调动全身灵力,再次挥起右拳,五道虚影跟随他的动作,抬手蓄力,银白的灵力暴涨,捕魂阵的威压不断增强,巨大的拳头直冲鬼影而去,砸向它漆黑的魂体。
祠堂四下的门窗都被冲开,供桌祭台摔得七零八落,紧接着正中央的神龛应声而裂,竟泄出一群无名亡灵,在室内横冲直撞,发出痛苦的嚎叫。
鬼影被银白的拳头砸进地板,轰然一声后,十六号飞身过来,拔出身前的斩魂刀,直劈而下。
刀尖破入黑色的魂体,鬼影闷哼一声,发出暴怒的痛喝,漆黑的魂体碎开,萦绕在十六号周身,无数痛苦的记忆碎片散落开来,十六号被影响,头疼欲裂,咬牙沉住气,握着刀柄继续往下压,身后是伸手相助的五道银白虚影。
就在鬼影将被斩魂刀刺穿时,恶鬼忽然出声:“杀了我,你就再也见不到跟你一起进来的同僚了。”
十六号动作倏地一顿。
恶鬼发出诡异的笑声,阴冷又黏湿的声线遁入十六号耳中:“那个叫十七号的阴差。猜猜看,她如今在哪儿呢?”
十六号面色一变,“你对她做了什么?”
恶鬼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十六号看着他,刀刃调转方向,横抵在它喉间,气急发问:“她在哪儿?”
话音落下,对上恶鬼玩味的眼神,十六号顿时心中一凛,尚未来得及慌乱自己的心思暴露,便后知后觉自己着了恶鬼的道,再想挥动斩魂刀却为时已晚。
黑色鬼影膨胀,重新合为一体,十六号被恶鬼当胸一掌,打得直直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供台上,心间爆发出一阵刻骨疼意,几乎要将他的魂体撕扯开,没了发令者的灵力维持,召灵诀失效,五道虚影消散在半空,斩魂刀落入恶鬼手中。
恶鬼握着斩魂刀,徐徐而来,落在供台上,半蹲下身看奄奄一息的十六号,“啧”了一声,“多年未见,都城隍的阴差还是这样无趣。”
漆黑鬼影挡住了祠堂外的月光,十六号伏在黑影里,勉力爬起来,半跪在地上,魂体已经开始黯淡,但仍旧坚持,“告诉我,她在哪儿?”
脖颈被恶鬼掐住,十六号攥住它黏湿青白的手腕,目光看向它手中的斩魂刀,下一瞬斩魂刀认主,重回十六号手中,刀尖猛地朝恶鬼砍去。
恶鬼偏开头,斩魂刀扑了个空,十六号被它拧着脖子一扔,砸进了祠堂地板里。
漆黑鬼影扫兴地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还在挣扎的十六号,抬起手,紧握成拳,竟是与十六号方才如出一辙的招式。
撼天一般,报复性地砸向十六号。
此招落地,十六号必定魂飞魄散。
就在阴风无限逼近十六号时,空荡荡的祠堂里忽然传来一阵铃响。
刹那间补捕魂阵内所有亡灵都静默,恶鬼被迫停下动作,目光越过十六号,看向铃声来处。
满地月光里,小鬼手里攥着招魂铃,身边跟着小花,一大一小两只站在祠堂门口。
见恶鬼看过来,小鬼吓了个激灵,小花靠过来在它腿边鼓励地蹭了蹭,小鬼定了定,呼出一口气,举起手,按照方才小花教它的,轻轻用灵力将招魂铃托举送上半空。
接着咬破指尖,取了一滴血,一并送入招魂铃中。
小鬼的心怦怦直跳,幸好在墙外入阵时十七号把自己的招魂铃塞给了它。
小花说,冥府阴差的招魂铃和勾魂索是固定的随身之物,人人都有,勾魂索由冥府统一发放,并无太大差别,而招魂铃却与主人的修为绑定,随着主人修为的提升,招魂铃的威力也会有所不同。
它手中的是十七号的招魂铃——都城隍如今最强悍的阴差法器。
虽没有主人在身边,但并不影响它的威力,小鬼用自己的血作引,能够在短时间内建立与十七号的联系,借用她的力量。
招魂铃飘在祠堂正上空,在小鬼青黑的血滴并入后,原本属于小鬼微弱的青绿灵力瞬间变成了旺盛的幽蓝色,与此同时,喜房里闭目养神的十七号倏地睁开眼,翻身从喜床上坐起,快步来到铜镜边。
窗边的陆常青被她扰醒,也坐起身来。
模糊的铜镜里照出招魂铃的视角,漆黑的鬼影不甘地被招魂铃定在原地,小鬼仰起脸,试探地缓缓对招魂铃挥了挥手。
片刻后一道声音从祠堂半空传来,“小鬼,出什么事了?”
陌生的嗓音,但无疑犹如天籁。
小鬼呆滞一瞬,而后突然呜的一声就叫了出来,“阴差大人!”
小花也在一旁叫了两声,用它的头去拱小鬼的身体。
小鬼反应过来,抓紧时间同十七号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通,十七号这才注意到角落里遍体鳞伤的十六号,“去看看他,把他叫醒。”
小花跑过去,蹭了蹭十六号的头,将前爪搭在十六号身上,输送灵力给他疗伤。
不多时,十六号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供台上无动于衷的恶鬼。
“阵法限制,只有一柱香的时间。”
十六号猛地抬起头,看见了熟悉的招魂铃。
隔空看着他的十七号目光扫过他虚弱的魂体,顿了顿,“还有力气吗?”
“你……”十六号站起身,小鬼扶着他,伤得太重,十六号现下连开口都费力,“你在哪儿?”
“后花园出来的小竹林外有个锁魂阵,我被困在这里。”十七号简短报出方位,当机立断,嘱咐十六号:“你现在不是它的对手,先带它们离开。”
小鬼一听被困住,当即有些着急,“你没事吧?我,我们要来找你吗?”
“先躲起来,别乱跑。”十七号抬手,短暂地与招魂铃相连,幽蓝的灵力从铜镜中蔓延出来,流入她的手心,十七号原地打坐,灵力笼罩在她周身,托起这具肉身,漂浮起来正对着铜镜,魂魄顺着灵力的来处隔空遁入招魂铃中,对上了正在不断挣扎的恶鬼。
在动手之前,半空中的一缕神魂飘下来,停滞在十六号眼前,十六号伸出手,幽蓝的灵力轻触到他的指尖,替他强撑起疲惫的魂体,十七号催促道:“我拖住它,你带小鬼和小花走。”
十六号喉头涌动,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点头,头顶的梨花珠被收回,十六号俯身抱起小鬼,和小花一起朝门外走去。
小鬼回头很急切地望着招魂铃,“那你怎么办?”
“跟他走。”一道陌生的男声从招魂铃里传来。
语气很熟悉,小鬼愣了愣,而后“哦”了一声,乖乖听话趴在十六号肩头。
十六号却敏锐地停住脚步,多问了一句,“你和陆常青在一起?”
已经不耐烦他们拖延的十七号并未回答,招魂铃转了个方向,面对着十六号和小鬼小花,幽蓝的灵力扑面而来,直接将他们扫地出门。
祠堂厚重的木门合上,十七号操纵着招魂铃靠近恶鬼。
半柱香后。
招魂铃退开,恶鬼抬了抬手,张口直接将祠堂里其他亡灵吞入体内,而后露出獠牙看着眼前飘动的招魂铃,扑过来想要将招魂铃一并吞下。
十七号适时退开,落至它身后,漆黑鬼影在祠堂正中央转身,紧盯着灵活的招魂铃,“徐天枢的把戏,你是他什么人?”
招魂铃内并未应答,依旧飘在半空,幽蓝的灵力挑衅般一闪一闪。
恶鬼被激怒,灵力聚起朝招魂铃轰去,本就摇摇欲坠的神龛被碾碎,一旁的灯烛跌落,点燃了供台旁的纸钱香火,在阴风的催动下,瞬间席卷了整个祭台。
忽然传来了几声敲门声。
阴测测的嗓音响起,喜婆佝偻着伏在喜房门边,朝里道:“少爷,热水已经备好了。”
等了一会儿无人应答,喜婆又重复了一遍。
里面依旧没有动静,喜婆作势要推门进来,下一刻一柄剑从里间飞出,钉在了门框里,剑尖停在喜婆的眼睛咫尺。
“滚。”里间传来林淮生冰冷的声音。
“是,是,少爷息怒。”喜婆连连后退,马不停蹄地离去。
陆常青站在屏风后,盯着铜镜,除了冲天的火光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他抬起头又看了看半空中的十七号,若有所思,她的眉心紧皱,周身的灵力时强时弱,许是对方有些难缠。
祠堂内,恶鬼扑倒在火丛里,招魂铃在满室火光里闪避,诡异的鬼影灵力一直跟在她身后。
几番被戏耍,恶鬼暴怒,浑身漆黑的鬼影剥落,露出凶狠的本相,青肿的魂体上遍布着坑坑洼洼的凸起与凹陷,几枚头颅在蠕动的魂体表面若隐若现。
这是吞吃了太多亡灵后,被人有意驯化而成的一只怪物。
想要彻底收服,得找到它背后驱魂的人才行。
火太大了,看清恶鬼的本源后,十七号不欲与之无谓纠缠,招魂铃直冲着祠堂大门飞去。
恶鬼砰地一声落在门前,拦住她的去路,此时神龛所在方位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响,供台轰然倒塌,香烛落了一地,高悬的房梁砸下来,隔断恶鬼与十七号。
招魂铃躲开火星,幽蓝的灵力穿过火海,猛地打在恶鬼的背后,趁他不备,一张金色符文定在了它背后的头颅上,招魂铃一阵急促的响声后,恶鬼发出痛苦的挣扎声。
祠堂里的火海爆裂开,招魂铃被热浪一起带着从侧边的窗子飞出,遁入夜空中。
喜房里的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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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猛地回魂,就要坠落在地时,一柄银色长剑自斜里横出,揽住了她的腰身,十七号借力回转,双脚平稳地落在地上。
一抬眼却与铜镜里滔天的火海直直相对。
十七号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浑身一凉,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很陌生的,但十七号莫名知道,这是害怕的感觉。
“堂堂阴差,竟然怕火?”
十七号一惊,猛地转过身,额头险些磕到陆常青的胸膛。
陆常青低下头,神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有些看不清。
他们离得有些近,十七号退开了些,“只是有些突然,谈不上怕不怕。”
“哦?是么?”陆常青却有些反常地再次逼近,盯着十七号的双眼看。
在他这样的眼神下,十七号有种自己无处遁形的错觉,不太自然地挪开目光,抬手想要将陆常青推开。
却被他陡然间握住手腕,紧接着反手一拧,将她按在了梳妆台前。
完完全全地趁虚而入,俯下身制住这具尚还虚弱的肉身,冰冷发问:“十七号,你的蝴蝶刀呢?”
十七号还是第一次这样狼狈地被人按住,脸贴在梳妆台坚硬的台面上,闻言笑了一声,“冥府的阴差法器你们凡人也要管?”
陆常青收紧了手下力道,“把蝴蝶刀交出来。”
“这就是世子求人的态度么?”十七号的目光落在一旁被陆常青随手放下的银色长剑上,“那未免……”
话音未落,十七号抬腿踹向陆常青,紧接着脚尖勾住旁侧那把长剑一踢,长剑腾空,陆常青躲避之际,剑柄落入十七号手中。
攻守逆转,十七号说出后半句:“未免太过狂妄。”
剑锋横扫过来,直冲陆常青的脖颈,陆常青后退避开,十七号持剑往前,剑身翻转劈向陆常青的臂膀,寒光闪烁间,剑招有些凝滞,像是不太习惯用剑。
十七号完全是凭心挥剑,根本没注意自己用的是什么招数,陆常青方才的举措实在太让人恼火,哪怕没有灵力,她今日也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殊不知在看到她的剑招后,陆常青直接定在了原地。
剑刃凌厉向前,陆常青不闪不避,任由十七号用剑抵在了他喉间。
十七号疑心他又要耍什么花招,握着剑不放。
陆常青丝毫不在意紧贴着皮肉的剑刃,一双眼直盯着十七号,不管不顾地往前走,锋利的剑刃在他脖颈间划出一道血痕,鲜血渗出来,从喉间滑落。
十七号蓦地挪开剑,用莫名其妙的目光看着他,不知道他又要发什么疯。
“你的剑术……”陆常青的心陡然跳起来,连话都说得吞吞吐吐,“是何人所授?”
林淮生的长相偏阴柔,此刻陆常青用着他的脸,露出这副神情,看着面色平静,实则却透着一股难言的阴鸷。
十七号退开一步,联想到此前在小云庄发生的事,这才后知后觉他在猜疑些什么。
如今身在锁魂阵中,步步危机,若今日不解释清楚,以陆常青不怕死的性子,难保他不会再次对自己出手。
十七号叹了口气,索性摊开了说:“冥府阴差的法器咒术,乃至普通兵刃的用法,都有专人教授。”
十七号看着他,语气颇为抱歉:“我翻阅过卷宗,都城隍没有本名叫宋宜秋的阴官,宋宜秋的那枚玉佩我也让纠察司的阴官看过,确实没有她的任何踪迹。”
“纠察司的阴官从不出错,对凡人而言,投胎轮回不过转瞬。”
十七号顿了顿,觉得有些残忍,但还是说完:“陆常青,不论你愿不愿意接受,宋宜秋都极有可能已经不在了。”
夜风不住地拍打着窗棂,喜房昏暗的烛光里,陆常青忽然轻笑了声,别过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十七号怀疑他不会再愿意开口和自己说什么。
等了等,有些怕他想不开,于是承诺道:“那对蝴蝶刀,虽然不知冥府从何得来,但我现下没法给你,等出去了,我便将它给你留个念想。”
准备离开去软榻上歇息片刻时,才听得一句嘶哑的道谢:“多谢。”
听起来心如死灰。
十七号抬步往软榻走去,没两步,还是想为自己的案绩努力一把,最后劝了一句:“小鬼那个孩子……”
陆常青微微回过头看她,十七号试探道:“谢长音,宋宜秋在时如此宠爱她,想必也是希望你能好好待她的。
十七号见他有所反应,继续道:“锁魂阵的威力太大,若是不能及时破阵,小鬼会彻底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忽然传来一阵犬吠。
十七号扭头,看向铜镜。
方才太过混乱,她和陆常青都没留意到,招魂铃已经回到了小鬼身边,与铜镜之间的联系并未切断。
此间的所有言语,都被对面听了去。
后花园隐蔽的角落里,小鬼捂着嘴,圆圆的眼睛里满溢着泪水,隔着铜镜发问:“谢长音是谁?”
十七号和陆常青难得有些语塞。
小鬼的眼泪落下来,又问了一遍:“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