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如抱着胳膊靠在树旁,盯着天空。
天空澄净如镜。但是仔细观察,会发现此刻云的走动方式和昨日是一模一样的。
这种幻境术法当然也不排除陈厉这种团体流民通过某种途径习得。
但他还是先按照正常流程去思考。先查查那群本身有能力学的人。
“吱呀——”
房门被打开了,游芜生从里面走出来。他用白发带扎着低马尾,随意搭在肩头。
怀中抱着一抹浅绿。
“游兄!”
徐清如“唰”地打开手中的纸扇,扇柄处挂着一支羽毛玉饰。
挡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笑眼凑了上去。
游芜生微笑地看他一眼。
徐清如呵呵一笑,视线扫过他怀里躺着的人:“明姑娘这是怎么了?生病了?”
那抹浅绿动了动。两人衣袍贴在一起,窸窸窣窣。
明春探出头来,眼下两团青黑,脸色有些恹恹的:“我没事…”
她捂住嘴打了个哈欠。就是起太早了,没睡好,有些困。
如果是以往,也就是明春和游芜生没有被红线绑在一起的时候,这个点明春都是在睡大觉的。
她要是醒得早一点,能吃上热腾腾的早餐。要是晚一点,等一会儿就能吃上午餐。
偏偏这红线让她不能离游芜生太远。搞得现在他做些什么,都得带着她。
明春木着脸,有些不耐地抿了抿嘴。
徐清如打量她的神色,忽道:“明春姑娘,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明春睫毛微颤。想到梦里那些缠着她的东西,下意识攥紧了手,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游芜生低头看着她不断发颤的睫毛,眼底似浮着一层水光,同昨日的眼眸重合在一起。
鬼倒是不需要睡觉的。以前的时候,游芜生会在外飘荡,看看月亮散散步。
现在与明春连在一起后,他的作息就变得和她一样。
月光从窗户泼洒进来,游芜生双手交叠躺在地上,感受着红线在不断颤抖。
耳边是如蚊虫颤翅般、若有若无的啜泣声。
他起身坐到床旁。拨开明春脸上凌乱的发丝,慢慢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明春被他的动作惊醒,半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不断有泪水从黏湿的眼眶里渗出来。
游芜生用手指沾了一颗泪珠,放进嘴里仔细品尝。
明春哑着声音:“…你干什么。”
十分苦涩的味道。
他用手心去接不断掉落的泪水,然后全倒进口中。
极致的苦涩后,明春泪珠的香气与甜美开始在唇齿漫开,胃里的那股灼热和空虚也消散了一些。
脖颈绷带流转暗光,倒映在他黝黑的眼眸里。
游芜生抚摸她的眼睛,唇微启,露出两颗尖尖的牙:“再哭会儿,好不好?”
明春:“……”
明春眼眸里含着水光,晃晃荡荡。
她心底燃起一股莫名的火气,瞪了他一眼,抹了抹脸后转身用后脑勺对着他。
耳侧全是他低低的笑声。
明春盯着墙上颤动的影子,盯着手腕软绵绵的红线,烦躁地捂住耳朵。
明春时常做噩梦。
每次都会哭泣,但不是每次都会醒。
游芜生每晚蹲守在她身旁,目光渴望地在她脸上扫视。
等着她哭泣,等着喝她的眼泪。
他喝够了之后,会把啜泣的明春抱起来放在怀里,再轻柔地拍她的背。
一边嘴里哼着温柔的小调,一边撑着下巴盯脸颊间的红痣,有些百无聊赖。
明春到底梦见了什么呢?叫她如此悲伤。
他把手放在她的心口,感受她时而微弱时而剧烈的心脏跳动。
做梦究竟是一种什么体验呢?
成为鬼之后,游芜生就做不了梦了。
鬼是不会做梦的,只会被困在痛苦的回忆里面,一遍又一遍重来。
明春也有这种痛苦回忆吗?
*
明春和游芜生准备出门。
徐清如用扇子撑住下巴,在前面倒着走,时不时瞥一眼他们。
游芜生走路连路都不看,视线永远落在怀中的姑娘的身上。
有时候是她的发带,有时候是她的脖颈,眼神专注好奇,脖颈间的白绷带时不时亮起极淡的金光。
徐清如见过类似的案子。
这种程度的痴迷,往往和极端行为只有一线之隔。
为爱杀人,也是有可能的。
徐清如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一遍。走两步到明春旁边同她并肩:
“小春姑娘,柳城这地方多柳树,柳树属阴,又临水,水也属阴。”
徐清如盯着她眼下的青黑,笑道:
“阴气重,所以容易招阴鬼,做噩梦很正常。”
“我以前第一次来这的时候,也被阴鬼缠过,做过好几次噩梦。”
明春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更糟糕:“这里…也有那种东西?”
徐清如挑眉:“你指什么?”
“就是那种脚不沾地的…没有固定形状的…躲在各种奇怪地方的…怪东西。”
徐清如在脑里拼凑了一下她的描述,用合着的扇子拍了一下掌心:“那不就是阴鬼嘛!”
徐清如道:“灰尸通过化鬼阵法,成功会成为【人鬼】,与人类似,以人为食。”
这个明春知道,她身边就有一只。
“失败则化为【阴鬼】,不入黄泉,不入人间。”
“他们会聚在在阴气重的地方或者跟着阴气重的人,从而得到入人间的机会。”
徐清如挥了挥手中的扇子,发丝飞扬,露出他笑吟吟的脸庞:
“阴鬼倒是不能对人做什么。但他们有的时候会将人囚禁在梦里。
“明姑娘若是经常做噩梦,可能是被阴鬼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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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明春下意识往游芜生怀里缩了缩,有些失魂落魄。
为何这儿也有这种东西。
徐清如面露好奇,不停地问明春关于噩梦的事:“明姑娘,你能同我说说那阴鬼是什么模样吗?”
明春陷入回忆,脸上血色越来越淡。
红线在不断被收紧,扯血勾肉,激起一股尖锐的疼痛。
游芜生面上笑意渐淡,倏然加快脚步,抱着明春越过徐清如向外走。
他微微抬眼,同栖息在树上上的几只鸟雀对视,冲它们笑了笑。
转眼就只剩一个模糊的背影。
徐清如话卡在喉咙里,面上笑容僵住了,回过神来立马追上去:
“游兄!明姑娘!等等我啊!”
走了两步,站在围墙上的几只鸟忽然展翅起飞,直直冲向徐清如,将他的头发啄得乱七八糟,还被扯了许多头发下来。
听见徐清如的尖叫,明春回过神,探出头去看,几只鸟围着徐清如。
徐清如咬牙切齿,挥舞扇子作势揍鸟一顿。
明春:“…这是怎么了?”
游芜生轻笑:“他扇柄的羽毛装饰来自这种鸟类。它们很护短的。”
明春瞥一眼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叹了口气,摇了摇铃:“…救救他吧,感觉要哭了。”
清晨的阳光还很淡,像被水洗过一层,薄薄地铺在瓦片上。
徐清如摸了下脸上被啄出来的红印,疼得嘶了两声。
他这会儿琢磨过来了。他问过头了,这是被人报复了啊。
他靠在桌前,扫一眼不远处的两人。
明春坐在窗台,柔软的裙摆踢踏得荡漾。
凉爽的晨风从背后吹来,鹅黄发带翩翩起舞。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不远处的游芜生依旧眉目含笑,气质温和。他掀开盖子,一阵极香的白气铺满而来。
明春兴奋地跳下来凑过去:“游芜生,你真是厨神!”
徐清如默默记下:辰正二刻,游芜生在给明春做早饭。
他又摸了摸脸上的伤口:游芜生此人报复心强。
吃完早饭后,游芜生和明春再次往外走,他们走入了一片树林。
树木密密地挨着,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徐清如每走一步,都觉得脚踝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凉飕飕的。
他咽了咽口水:“明姑娘,你们这是去干嘛啊?”
前面的两人忽然停住脚步。
明春站在一片阴影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她双手抱胸,哼笑一声:“你说呢?”
话落,她身边面带微笑的游芜生倏然抽出银剑,剑身轻薄,萦绕着冰冷的杀气。
徐清如往后退了两步,身后正好是颗树,退无可退。
他扯出笑容,握扇子的手开始颤抖:“这我怎么知道。”
明春沉默了一会儿。
伴随着一声铃响,她摇了摇头,声音幽幽响起:“可惜了,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