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极殿旁的偏殿内,不等宫人布好棋案,庆康帝就已执起棋子,跃跃欲试。

    “上回朕险胜一子,就等着你来破局。”

    “来,这回你先落子。”

    任风玦看了一眼棋盘,微微笑着,却道:“陛下,在落子之前,臣恳请陛下先见一个人。”

    庆康帝面上微滞,见他这样卖关子,多少有些不悦。

    “朕就说,你这人向来沉稳,怎会为了一局棋而急于一时,原来还藏了别的心思!”

    到底是自己器重的臣子,他还是打算给个机会,“说说看,你想朕见什么人?”

    任风玦顿了顿,却说出了一个惊人的名字。

    “工部尚书孟志远。”

    “你说什么?”

    庆康帝还以为自己听错,执棋的手,也跟着慢慢垂下来,面上隐有怒容。

    他厉声问:“孟志远不是已经死了吗?你这话又是何意?”

    任风玦直接撩起衣摆,从容跪在天子跟前。

    “此事虽听来荒唐,但臣以性命担保,绝不敢说半句谎话欺瞒陛下。”

    “好!”

    若此时在自己跟前的人不是任风玦,只怕已经被拖下去受罚了。

    但他太了解任风玦的品性,知道他向来行事严谨,进退有度。

    似今日这般,着实还是第一回。

    庆康帝倒是很想知道,自己向来信任的臣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那你把人带来,让朕见见。”

    任风玦又垂首一拜:“臣恳请陛下移步御极殿。”

    庆康帝又是一噎,忽而又朗笑一声。

    他起身拂袖,又伸手点了一下任风玦,跟着一语不发,直接朝御极殿方向走去。

    御极殿前,两名护卫立得笔挺。

    但奇怪的是,即便是远远看见皇帝走来,二人也只是瞪圆了双目,视若无睹。

    对于这般古怪的现象,庆康帝皱眉不语,跨门槛进殿内,却见一抹单薄的身影跪在殿中。

    他步子微顿,再走近些,才发现那人竟作小厮装扮,身前则摆放着笔墨纸砚。

    “小厮”正在纸上画图,落笔极快。

    大亓的江山脉络在他笔下一点点明晰…

    山川、江海、各州、各地,一点连成一线,组成一条最清晰明了的舆图。

    庆康帝只看一眼,就瞬间明白了。

    这份草图,他看过一次。

    昔年,南北交境之地,有一段地势极不明朗,曾出过几次赈灾粮款被劫事件。

    可气的是,层层追查之下,却只能追究当地官员之责,最终,都未能查到粮款下落。

    而此类事件发生,竟还不止一次。

    正所谓“天高皇帝远”,就算庆康帝派钦差前去密查,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皇帝震怒,每每提及此事,都会大发雷霆。

    工部尚书孟志远却在这时站出来,借以漕粮转运之名,打算密修一份新的舆图。

    为此,他曾微服私访,亲往实地勘察,花了大半年时间,果然让他规划出更好更快更稳妥的运送路线。

    可惜的是,庆康帝未能等到完整的舆图,孟志远就出事了…

    他自焚在书房中。

    尸体连带着那份图,皆被烧成灰烬。

    此时,庆康帝望着地上的人,心下一阵惊疑不定。

    他可以肯定,对方不是孟志远。

    “你…是谁?”他出声问。

    跪在地上的人,后背一震,却没有抬头,而是用更快的速度,蘸墨、下笔、勾画、重复数次。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然不多。

    庆康帝惊疑不定,又提声问:“你究竟是谁?回答朕!”

    震于君威,“小厮”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但他依然不停笔,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为止…

    笔杆落地砸出轻响,随之,是额头磕在地面的沉闷声响。

    ——清晰入耳。

    “臣…孟志远,叩见圣上…”

    庆康帝顿住。

    那声线,明明是一道女声。

    但那说话的语气语调,几乎与工部尚书孟志远一模一样。

    庆康帝身体僵住,心情复杂:“你…你不是已经…”

    “孟志远”抬起了头,眼里显然含着泪水。

    “臣…未能为陛下分忧…”

    ——臣愿为陛下分忧。

    这是工部尚书孟志远每次被召见时,向皇帝说的第一句话。

    过去,庆康帝耳朵都能听出茧子来。

    记得最后一次,召他前往“东升殿”谈事,熬了几宿的老臣,面色枯黄,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望向他已逐渐佝偻的后背,忍不住说道:“舆图之事,倒也不急于一时,你年纪大了,又生了病,身体要紧。”

    孟志远面上淌着笑意:“只要能为陛下分忧,臣毫无怨言。”

    想到这些,庆康帝眼眶竟一阵发胀。

    “你真是…孟爱卿?”

    明明眼前这张脸还很年轻。

    而且,细看眉眼,还有几分故人之姿…

    他心下又是一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庆康帝回头,只见任风玦站在殿外,遥遥对着他垂首作揖,并说了一句让他无比震撼的话语。

    “陛下,孟尚书如今只剩了一缕魂,必须得借助他人躯体,才能见您。”

    庆康帝依然觉得荒唐。

    但跪在地上的“孟志远”却将画好的舆图毕恭毕敬呈了上来,泪水朦胧了“他”的双眼。

    “陛下,这是臣能为陛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纸上墨迹虽未干,却已是一幅完整的舆图。

    庆康帝觉得难以置信,却不得不信。

    除了孟志远,还有谁能画出这幅图?

    他指尖轻颤,伸手接过纸张,点了点头,明明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有一句。

    “孟爱卿,你…受累了。”

    “孟志远”总算露出欣慰的笑意,又在地上重重叩首。

    “臣心愿已了,愿陛下龙体康健,福寿绵延…”

    庆康帝心情一阵激荡,正想上前扶他。

    谁知对方话音落下后,忽然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孟爱卿…孟爱卿!”

    庆康帝慌恐不已。

    任风玦见状,这才进了殿内,向他说道:“孟尚书留在阳间的心愿已了,已经走了。”

    庆康帝看了看手里的图纸,又看了看地上的人,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

    任风玦则上前查看了一下夏熙墨的情况,连唤两声不见反应,便将对方抱了起来。

    他心下一沉,只得先向一旁的庆康帝说道:“陛下稍安,臣晚些时候再向陛下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