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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陌与岳父的僵持令他与玉含的关系再度急转直下,朝中多的是想讨他欢心之人,正好有人利用这个空子将新来的头牌姑娘送上了他的床榻。
所以接连好几日,清陌连家都不回,只一味在外寻欢作乐,他又向来不知收敛低调,几日一过,朝中便有御史将弹劾他的折子递到了皇上跟前,直言他私德败坏、轻狂骄纵。
这些话清陌是从来都不在乎的,但是正值陈均失宠于皇上的非常时期,陈均一手提拔他至今日光景、来日还想指望着他能掌握兵权,可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人现眼。
于是陈均命人把清陌叫去了王府劈头盖脸地大骂了一通。
清陌心中不爽,但他还是分得清是非黑白的,于是被骂后并没敢继续拂陈均的面子,老实地回了家。
清陌闭门待在自己房中,玉含来了两趟,直到第三趟他才请她进来。
玉含小心翼翼地走到清陌面前,他不说话,也不愿看她,玉含无计可施,只能蹲在他的面前拉住他的手:“清陌,我怀孕了。”
他愣住,俯身看她,眼中并没有什么惊喜之色,玉含有些难过,轻声补充:“前日才查出来的,是真的,所以你别生气了好吗?”
清陌轻呼出一口气,扶玉含起身,这个孩子竟和灏诚来得一样猝不及防,每一次都能恰巧成为梅家拿捏他的把柄。但清陌也知这不干玉含的事,忙压下心中的愤懑:“我怎么会生气。”
可他依旧面若冰霜,玉含心中害怕,握着清陌的手连忙说:“除了你,这件事我还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你不用因为这件事去迁就我爹。”
清陌哑然失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玉含的烂漫天真:“夫人,这事哪儿有那么简单呢?我若知晓你怀有身孕还对孩子的舅父见死不救,单就拿捏住这一条,你爹就可找人把我往死里整。”
“那……”
清陌叹气,穿上靴子便要出门:“我来办吧。”
清陌自幼便是个相当冷僻骄傲、目下无尘的人,他懒得和人说话、不需要结交朋友,甚至于他在这世上看得上的人都寥寥无几。
让这样的人去开口求人、欠人情、托关系,倒真是比上战场厮杀要令他为难得多。
但他还是去了,他是个从来没有被爱过的儿子,但他的孩子,不可以同他一样。
清陌一旦开了口,谁又会不应呢,兵部那人满口应下,两日后消息便传来,伤者的父母只要求梅家登门致歉、赔钱了事,免了梅家二哥的牢狱之灾。
办完事后,清陌心中依旧不是滋味,但看在玉含和两个孩子的面上,他忍了。
不料梅家人得寸进尺,家宴上,梅父又和清陌说梅家二哥需要份正经差事才能静下心,希望清陌能给他在军中找一份清闲的工作。
清陌被气乐了,硬要梅家二哥给他表演段舞剑或是舞枪看看,玉含在一旁怎么拉都拉不住。
梅父脸色难看得很,但梅家二哥听不出清陌话中讥讽,乐滋滋地真命人去拿了把剑。
他舞剑的结果可想而知。
他摔了一跤,因为太胖,差点没爬起来。
“回家。”清陌嘲讽地勾起唇角,扛起灏诚便大步出了门,灏诚大约是感应到了爹爹的怒气,在他肩上嚎啕大哭,玉含小跑着在身后追,家宴就这么在无尽的尴尬中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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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公公到瞿府时玉含也在场,襄王口谕,让瞿温亲自去青楼把清陌带出来。
见一桩家务事被闹得这么大,玉含连连道歉,瞿温换了衣服赶忙出门,萧雪宽慰玉含:“怀着孕呢,梅姐姐注意身体。”
“我觉得我和清陌之间就快要过不下去了,我如今都不敢同他说话。”瞿温不在,玉含这才忍不住落下几滴泪来。
“他不是气你,他是气你父亲和兄长总利用他。”萧雪给玉含递上手帕,握了握她的手,“他今时今日的官职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从来也没求过谁;如今他拿着自己的军功去求了一次情,那是他看重你和孩子,结果又让他去求第二次、第三次,如何不气?”
“哎我那个娘家……”玉含深深叹气,“我真的不想提。”
“若是周家敢有人这么对玉坤,我必是要第一个同他翻脸。”
玉含看向萧雪,只觉自己总是没法如她一般清醒利落、头脑明白。
“哎,我该怎么做,我现如今都几乎躲着不见他们,有时是实在躲不过去了。”
萧雪自幼便谨遵父母教诲,要少管别人的家务事,管着管着就会里外不是人。可她又见不得仙女垂泪,纠结再三还是开了口:
“梅姐姐,有些时候,一味躲着反倒显得你害怕、好拿捏;倒不如当面客客气气、明明白白地说清楚,才会让人敬畏你、不敢看低你、也就不敢再拿你和你的夫君不当回事了。”
玉含点头,拉着萧雪的手道谢,萧雪见她伤心颓唐,挽着她把她一路送回了家。
“襄王殿下也是,怎么能让瞿大人亲自去青楼?”
萧雪闻言想着瞿温踏入青楼的场景便觉好笑,竟挽着玉含笑出声来。
——
这是瞿温生平第一次踏足青楼。
他自以为已将自己的局促不安藏得很好,但青楼这地方谁还不是阅人无数,他刚一脚踏进去,老鸨便带着两位姑娘立刻迎了上来,根本不等他反应,姑娘便摇着细柳般的腰肢贴到了身旁。
“这位大人是第一次来吧。”老鸨笑着拉瞿温坐下,“第一次来,选我们家就选对了,整个陈国就数我家的姑娘最妙。”
“我找人。”瞿温连忙说道,大声说了两遍,“我找人。”
冠冕堂皇的读书人在寻欢作乐前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老鸨笑着心领神会,留下了其中一个姑娘,又和另一个耳语了几句。瞿温满脸困惑,姑娘已将温热的手指放在他额角给他按摩,他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还没来及挪位子,老鸨又带了两个小姑娘站在他面前,看着怯生生的,至多十四五岁的模样,老鸨在瞿温耳边介绍:
“这两位姑娘今晚前还从没有接过客,大人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您且瞧瞧她俩这模样、身段和气质,是不是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老鸨冲已双耳通红坐立难安的瞿温抛了个媚眼,“怎么样,我是不是一眼就猜中了大人的喜好?”
瞿温掩面扶额,再次高声重申:“我找徐大人!你们家头牌姑娘的那位恩客。”
走出青楼的瞬间,瞿温狠狠打了三个喷嚏,终于把鼻腔中呛人的脂粉气味给驱散了个干净。
他要带清陌回家,但清陌拒绝了,他说他要去个无人知晓的宅子静静呆上几日。
瞿温没有阻拦,目送清陌远去,他的背影萧条又孤独,冷冷清清的,好似在这天地人间他始终一个人飘飘荡荡。
——
清陌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几日,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缘分使然,好巧不巧,萧雪在从琴行归家的路上看见了他。
琴行向南走大半里路便是京都的护城河,那里有一座小桥,白日总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小桥下的岸边有数块大石,坐在石头上弯腰便可触摸到护城河的清冽河水,运气好的时候,还有人徒手逮到过小鱼。
萧雪就是在那里看见清陌的,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衣裳,正孤零零坐在河岸边发呆,日暮时分玫瑰色的霞光笼罩着他,成了一幅寂静安宁的画卷。
萧雪在他身边坐下,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天色渐渐暗沉下去,清陌忽然低声倒数,五、四、三、二、一,说完的那刻,河两岸人家、商铺、酒楼、餐馆的灯都纷纷然亮起,劳作了一整日的太阳也倏忽间沉入了白云深处。
萧雪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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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曾一个人坐在这里许许多多回,才能与这两岸灯火生出如此微妙的默契。
“天黑以后这里还有什么好看的风景?”萧雪好奇地问。
“再过片刻便会有挂满灯笼的画舫从这里驶过,浆声灯影,好看得很。”
“那我们等等看吧。”
两人静静坐着,果然,片刻后画舫从眼前驶过,此情此景让萧雪不由得想起了金陵。
“金陵城也日日有如此景致。我少时从书塾散学归家的路有两条,远些的那条会经过秦淮河畔,两岸灯火通明,丝竹阵阵,美人立于画舫前端轻歌曼舞,当真是靡丽绚烂的好风景。阔别家乡数年,今日又再见,倒是勾起了我的思乡之情。”
清陌点头:“哪里都比不得故乡啊。我原本每年正月都要回洛阳的,今年先是战事耽搁了,回来后忽然就忙得要命,假也不给请,根本回不去。”
“嗯,根本回不去。”萧雪赞同地点头,轻叹一口气,“没办法,还是在京都苟且偷生吧。”
清陌觉得萧雪这话说得精妙,自己这般背井离乡、众叛亲离的景象,确实是苟且偷生。
萧雪觉察到他们二人的情绪因她这句话都低落了起来,连忙笑道:“昨儿可是玉坤第一次去青楼,他说他等你的时候被一帮人调戏得就差找个地洞钻进去。”
清陌轻笑:“难为他了,那地方吵吵闹闹的,没意思得很。走进去你盯着姑娘的腰,姑娘盯着你的钱袋子。”
“那你还总去?爱去到把襄王殿下气得大发雷霆?”
“可是哪里有意思,回家有意思吗?”清陌问完,见萧雪不语,弯腰伸手捧起一泓清水,又让水尽情地从指缝间流出。
萧雪是想要为玉含辩解的,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为玉含辩解了,谁又为清陌说话呢?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明白你为什么生气。我觉得你可以生气,但犯不着为了旁人折损自己的前程。”
“你明白什么?”清陌继续玩水,没有抬头。
“没有人帮你、没有人为你着想,也没有人尊重你的性格、珍惜你好不容易取得的成就。虽然这件事里大家每个人都有难处,并非不能理解宽宥,但结果就是没有一个人设身处地站在你的身边。”
萧雪慢悠悠地说完,清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眸看着她。
他们二人对视,萧雪的目光温柔而坚定,清陌迎上去,但很快便又垂下头望向河对岸。
清陌的心事被萧雪猜中,他索性也不再有隐瞒,无奈地笑道:“玉坤中毒那桩事,若换作中毒的人是我,我早就已经死了。谁在乎呢?谁会替我查呢?”
“我替你查。”萧雪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清陌难以置信,他觉得自己听错了,他再度回眸,萧雪的目光仍旧抚慰真挚,清陌看进她的眼底,她又笑着说了一次:
“我替你查。只要你信得过我,往后不管是谁要害你,我都会替你查。”
他看起来仍旧镇定自若,但心中已然溃不成军。
“我才不信。”清陌故作潇洒地嘴硬,“我自己什么都能搞定。”
萧雪闻言笑了,她笑起来时整张脸亮堂堂的,万家灯火皆化作点点星光落入她眼眸,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令清陌目不转睛。
“我知道你能统帅千军万马,但生活又不是打仗,不用什么都单枪匹马冲锋陷阵自己扛。”
清陌不敢再看萧雪了,一眼都不敢再看。
再看下去,他那些早已按捺住的悸动、妄念和渴求便又要贪婪地涌上心头,那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孤单、更落寞也更绝望。
他没有和萧雪一起离开河岸,而是一个人继续孤零零坐了很久。
他俯身看河面上波光粼粼,仿佛在看向萧雪的眼睛。
那双眼睛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愿意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