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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温不放心清陌,于是请萧雪替他前去相送。
见到清陌时他已整装待发。他着一身银色铠甲,高挺巍峨,恍若太白笔下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侠客,倒不像是个十万大军的统领。
“是不是这就得启程了?”萧雪笑望着眼前这个十分陌生但又熟悉的人,“我没旁的事,只是来看看你,看后玉坤与我都可安心了。”
清陌赶时间,径直向外走去,萧雪连忙跟上,回眸时发觉一直没见玉含身影,她正犹豫要不要开口问,不料清陌抢先开口:“麻烦你个事儿,待玉坤痊愈后你若得了空便来帮帮玉含吧。”
“好,出了什么事吗?若是要我帮忙带孩子我可不会。”萧雪听出清陌心情不佳,于是开起了玩笑。
清陌低低叹了口气:“家里这些事你都教教她吧,她什么都不会。我若此番从北境回来后还住不上新府邸,怕是真的要发疯。”
萧雪笑着应下,到底是没忍住心中好奇,还是开口问道:“玉含呢?她今日不在家吗?”
“不知道,天天吵架,烦死了。”
吵架吵到自家夫君这便要去战场九死一生地搏命都不相送?萧雪不解,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婚姻这桩事从来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萧雪忽然又察觉到竟连清陌的爹娘也没有出现,她不敢再问了,紧赶慢赶地跟上清陌的步伐,将他送上了马。
“注意安全,保命要紧。”萧雪站在马下笑道,“该打的时候打,该跑的时候也是可以跑的。”
清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但面上似有笑意,他垂眸向萧雪轻轻颔首,便立刻策马扬鞭而去。他峻拔潇洒的背影像极了侠客行中飒如流星的赵国游侠,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因而,萧雪愈发觉得清陌走得好孤清,十万漠北大敌突然压境,他要孤身在那冰天雪地的战场披甲挂帅将敌军拒之关外,如此险境,竟就无人挂心吗?
好可怜的人哪,萧雪在心中默默叹息,人活这一世,要这么多宅子又有何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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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的战乱有陈国英勇无畏的将士们在前线顶着,因而京都依旧歌舞升平。
二月二,龙抬头。恰逢皇上四十五岁生辰,宫中要大办筵席,教坊司数月前便开始筹备,排了好几支新曲。
萧雪没想到,自己竟也能分上一杯羹。
教坊司的人也听说了她的《杜山遗音》,辗转托人递了话,说想在盛典上排这支曲子,请她去指导几日。萧雪本不想答应,瞿温身体刚好,她不愿出门。但教坊司出手阔绰,开出的价码让她着实愣了一下。
“去吧。”瞿温靠在床头,翻了一页书,笑道,“你在身边时我会格外分心。”
萧雪瞪了他一眼,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笔钱能添置些什么了。
教坊司在皇城东南角,占地不大,但五脏俱全。萧雪去了三日,每日从早忙到晚,教乐师们磨合曲谱,调整编排,累得腰酸背痛,但也乐在其中。她本就喜欢音律,能与这些专业的乐师们切磋,是难得的机缘。
休息的间隙,她坐在廊下喝茶,耳朵却没闲着。教坊司里人来人往,宫女、太监、乐师、舞姬,各色人等进进出出,说话也不避人。萧雪听着听着,便听出了许多门道。
“听说了吗?大司马去年送进宫的那位美人,前几日被打入冷宫了。”
“怎么好好的就……”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说是冲撞了皇后娘娘,借故就打发走了。”
萧雪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
钟离虞送入宫中的美人,是他在皇上身边安插的眼线。如今这枚棋子骤然被拔掉,说明皇上已经计划着开始收网了。
萧雪把钟离虞的美人被贬入冷宫消息道来。瞿温听完,沉吟片刻:“看样子皇上这是要动手了。”
“我也这么觉得。”萧雪点头,“终于到了这一刻,我们可以亲眼看看他的下场。”
与此同时,周昱在顺天府也察觉到了异样。
节后这几日,城中几个街巷成群结队的异乡人忽然多了起来。他派人暗中查访,发现这些人大多操着西北口音,行踪诡秘,昼伏夜出。顺天府的暗探跟踪了几日,判定他们最终都消失在城南那片老宅区里——也正是之前那处祠堂附近。
周昱坐在书房里,把这几日的探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备轿,我要进宫。”他对身边的师爷说。
皇上在御书房里见了他。周昱没有绕弯子,把这几日查到的异状一五一十地奏明,最后道:“陛下,臣斗胆,是否要下令详查?”
皇上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在椅背上,看了他许久。
“周卿。”他缓缓开口,“你入京多久了?”
周昱一愣:“回陛下,刚满半年。”
“半年。”皇上点了点头,“半年就能在京中站稳脚跟,查到根上,不容易。”
周昱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只能叩首:“臣惶恐。”
“起来吧。”皇上摆了摆手,站起身,“你查到的事,朕都知道。朕心里也都有数,你不必再查。”
周昱心中一凛,立即心领神会,连忙叩首:“臣遵旨。”
——
屋外的世界乱哄哄,但病榻上的瞿温正在温暖如春的屋中一日日地康健起来。在杜游确认瞿温已痊愈后,萧雪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瞿温笑着将手从脉案上拿开,对杜游谢了又谢。
“不要胡思乱想,好好睡觉。”杜游再次嘱咐瞿温,然后便起身收拾他的东西。
萧雪仍坐着,她在反复揉搓自己的中指指节,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眼见着杜游就要收拾好了,她才鼓起勇气突然开口:“杜公子,你是不是所有病症都会看?”
“只能说略懂皮毛。”
“我问你个问题。”萧雪顿了顿,最终选择了对早已亲如兄长的杜游直言不讳,“嗯……我想问……你有没有什么方子能使人尽快怀上孩子?”
杜游闻言神色如常,郑重其事地坐下,勾了勾手指让萧雪把胳膊伸给他,望闻问切,一套流程下来后他说:“周夫人身体很好,只是体内有些寒凉,我可以给你开些补药。”
他写好方子,又朝瞿温勾了勾手指。
杜游把了一会儿脉,然后抬眸对萧雪说:“有劳你回避一下。”
萧雪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但见杜游很严肃的样子,只好拍了拍瞿温的肩膀走进了里屋,隐约听见他们在外面进行一些难以描述的检查。
她坐在里屋的榻边,竖起耳朵听了会儿他们的交谈,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她固然可以把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心里总归是有一处落了空。暂且不论她自己非常喜欢孩子,就光说瞿家如今只剩瞿温一人,他若真因为身体不济没能留下个孩子,嘴上不提,心里定是介怀的。
虽说萧雪知道子女缘分一事当属天定,谈不上是谁的错处,只是不免觉得惋惜难受。
“你先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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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这几个药方调理,同时,切记要好好睡觉。”杜游写了三个药方拍在瞿温面前,“我爹过两月会上京来玩,到时也请他再给你治治,他在金陵城中在这方面还是很有名望的,也给不少人治好过。你还很年轻,我相信你调理个一年半载还有机会。”
杜游走时也拍了拍瞿温的肩膀。
瞿温坐在椅子上,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与自我怀疑。
见他一直一言不发,萧雪便给他留足消化的时间,她悄悄走出屋外,没去打扰。
一直到了晚间,沐浴更衣后,萧雪从屏风后走出来,发现瞿温已换上了崭新的寝衣,斜着身体倚在软榻上,手里装模作样地捧着一本书。
他单薄的白色寝衣松松垮垮地半系在身上,满含柔情的眼眸从书中探出来,笑容缱绻,看起来似乎心情大好,并没有把白天杜游的话放在心上。他放下书,朝萧雪伸出双手:
“萧儿,我有些忘了,你今儿和杜游说我们每月有几回来着?”
萧雪闻言心中警铃大作,走过去把手置于他的手心,任由他牵着,她坐在了他的膝上,佯装忘记,轻声撒娇:“哪儿说过这个,你记岔了吧。”
瞿温的双手早已经不知放在何处,先吻了她半晌,继而低声说:“我怎么依稀记得你同他说十多回?”
“我没有,在旁人面前我当然是乱说的。”萧雪盈盈一握的腰肢被瞿温的手掌紧紧扣住,瘫软在他怀中浅浅喘息,“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说的。”
“不,你说少了,我很不高兴。”
正值春寒料峭的时节,屋内却热得不像话,萧雪在无尽的温存、疲惫和恍惚间已记不太清白日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令她落入如此境地,只记得这一整晚瞿温都没从她身上挪开的唇与手、和他们换了三回的被褥。
远处鸡鸣声响起,东方既白,萧雪瘫倒在枕头上,连抬脚的力气都已消失殆尽,只能乞求仍旧与她双臂纠缠的瞿温让她睡一会儿。
“我们每月有几回来着?”瞿温又问。
萧雪不敢再答错,她承受不起答错的后果,于是只含混地嘟囔了句数不清。
“噢?那每日呢?”
萧雪想去推他,可双手已不听使唤。她望着他的眼睛,红透了的脸颊像是早春花园中尚未绽放的小花苞,她趴回枕头上低声说:“十几回。”
瞿温闻言终于笑着松开萧雪,大病初愈的他就这么满意地下了床,简单梳洗一番后,精神抖擞、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去。
门合上的一瞬间,萧雪便坠入了梦乡,一直昏睡到午后。
“姑娘,上午梅夫人来找过您,见您睡着,她只喝了半盏茶便走了。”燕子替她更衣,轻声禀道。
“有说什么事吗?”萧雪想起清陌临行前的嘱咐,连忙问。
“她没说。梅夫人瞧着也不太爱说话。”
萧雪点了点头,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望向窗外。日光清透如洗,照着院中那几株刚冒新芽的老树。她想起清陌上马时那一颔首,又想起玉含独自在街对面那座大宅里沉默不语的样子。
“京都城如今局势险峻、风声鹤唳,等眼下这些难关过去,我去看看玉含。清陌兄不在,她一个人撑着那么大个家,想来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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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李白《侠客行》一诗前四句为: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描绘了侠客高超的武功和淡泊超然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