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温酒听雪落 > 23.安得广厦千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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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夜,周府上下本该是张灯结彩、阖家团圆的热闹光景。但今年不同。瞿温躺在病床上,萧雪守在床边,周昱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连长儒不辞辛劳从钱塘带来的几坛佳酿都无人问津。

    萧雪想不明白,瞿温的药碗、食盒、衣物、炭火,每一道经手她都让人验过,没有问题,那究竟还能是哪里出了差池。杜游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毒,只说脉象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侵蚀。

    不是药的问题。那就一定是别的东西。

    “燕子,把府里所有人都叫到后院去。”萧雪站起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一个都不许少。”

    燕子应声而去。萧雪又吩咐身边的婆子,去把瞿温房中没验过的所有物件一一排查,被褥、衣物、书卷、笔墨,甚至连炭灰都要筛一遍。

    半个时辰后,周府上下三十六口下人全部集中在了后院。萧雪让人把名册拿来,一个个地过。每一个人的来历、入府时间、经手的事务、最近有无异常,全部要问清楚。

    燕子带着几个心腹婆子挨个搜检下人的住所,翻出了几样不该出现的东西——一对金镯子、几锭碎银、一包不知来历的糕点。但正值年节,下人们也有故旧亲朋,所以这些东西的主人都只是支支吾吾地说是别人送的,再问便问不出什么了。

    轮到周昱房中负责洒扫前后院的小厮时,那人还没开口,裤子已经湿了一片。

    “我问你了吗?”萧雪皱了皱眉。

    那小厮抖得像筛糠,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的什么都没干,小的真的什么都没干……”

    “那你怕什么?”

    “小的从小胆子就小……小的就是害怕……”

    萧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害怕成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无辜,要么是真做了亏心事。负责洒扫的人照理应该接触不到房中要紧物件,何况眼下没有证据,她不能把人怎么样。

    “先关起来。”她吩咐燕子,“其他人各回各处,但不许出府,不许串门,不许私下交谈。违者逐出周府,永不再用。”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散了,从金陵跟过来的旧仆们都议论大姑娘从前便持家严明、刚柔并济,如今成了婚嫁了人,更是雷霆手段,好生厉害。

    ——

    忙了大半夜,萧雪回房时瞿温刚醒,他如今因为药效已昼夜不分,睡睡醒醒,倒是把这几个月缺的觉全都补了回来。

    他每次醒时就会头晕头痛,浑身酸软,但在萧雪面前从不愿表现出来。

    “听少安说你在外头审人?大年夜为了我害得下人们胆战心惊,我真是罪过。”

    萧雪没什么头绪,坐在床边喂瞿温喝了几口水,然后温柔地问他:“玉坤,你记不记得腊月二十八那日你都做了什么?”

    “我想想啊。”瞿温扶额,往床内挪了挪身子,拉萧雪一起躺下,“晨醒后只在院里走了走,和你同喝了一碗腊八粥,然后午憩,醒来后一直看书,还被你说了。”

    萧雪把脸贴在瞿温脖颈边,整个人都倚靠在他的身上:“腊月二十九呢?”

    “我记得那日我好多了,我们俩还去后院看了腊梅,午膳晚膳也是吃的和你一样的东西,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萧雪闻言心中失落,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样做他才能够不再痛苦。

    “哦,那天趁你给大哥收拾屋子的间隙我让人给我擦洗了一番,原是准备干干净净过年的。”

    ——

    “杜公子。”萧雪待杜游晨醒后敲响了他的门,“沐浴用的皂角好像有问题。”

    燕子递上一块已经用得只剩一小块的皂角。杜游接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刮下一点碎末,放进茶碗里化开。他看了许久,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这皂角里掺了东西。”他抬起头,“不是毒,是一种草药,单用无碍,但与玉坤药方中的某一味药材相冲,经热水浸泡侵蚀身体后便会致人头痛昏厥,若再多用几次怕是就不好了。”

    萧雪的脸一下子白了。

    “皂角是谁采买的?”她问。

    燕子翻了翻采买记录:“是负责采买的李叔。这批皂角是腊月中旬新进的货,比之前用的那款稍贵些,但的确质地更好、香气也更持久。”

    “把他叫来。”

    李叔被带到正厅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四十来岁,在周府干了大半辈子,周昱官复原职后他也是头一批便回了周府,萧雪早就认识他,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见萧雪问皂角的事,他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对了,腊月初的时候,大人院里那个管洒扫的小林来找我,说他有门路能买到更好的皂角,只贵了一点点但质量好了许多,京都城许多达官显贵家都在用。我让他拿了一块样品来,确实不错,于是就换了。”

    “小林?”萧雪没什么印象,但她突然想起,“就是除夕夜吓得尿裤子的那个?”

    “是他没错。”

    萧雪攥紧了拳头。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李叔,有劳了,你回去歇着吧。燕子,把小林带过来。”

    小林被拖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瘫软了。萧雪还没开口,他就哭喊着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的是收了人家的银子,让人把这皂角换进府中!小的不知道那东西有毒啊!真的不知道!”

    “谁给你的银子?”

    “小的不认识那人,是在集市上偶然碰到的,他穿得挺气派,估摸着像是高官家里管事的……他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让小的把皂角换进去,事成之后又给了五十两……小的鬼迷心窍,小的再也不敢了……”

    萧雪闭上眼睛。还能是谁呢,偌大的京都城最希望瞿温神不知鬼不觉油尽灯枯的人还有谁呢?

    杜游拿到皂角后,连夜配制解药。他在药房里熬了一整夜,天亮时端出一大碗浓黑的药汁,亲自喂瞿温服下。施针、灌药、再施针,折腾了两个时辰。

    片刻后,瞿温胃里翻江倒海地吐出好些东西,杜游又灌了他一大碗,瞿温再吐,折腾到最后瞿温的嗓子已完全哑掉,半晌说不出话来了。

    待到再睁开眼时,瞿温已弄不清今夕何夕,他只瞧见萧雪趴在床边睡着了。

    杜游站在门口,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轻声道:“她守了你两夜,刚睡着。”

    瞿温闻言,将正欲落在萧雪发间的手轻轻缩了回去。

    他爱的姑娘又一次牵着他的手走出了无边无际的暗夜。

    萧雪醒来时已是午后。她睁开眼,发现她已躺在床上、躺在瞿温的臂弯中。

    而瞿温的另一只手,竟然已捧起了一本书。

    如果不是正值大年初五连皇上陛下本人都不理朝政,他大约明天就会套上官服去翰林院。

    萧雪轻轻哼了一声,翻身背对着他,瞿温放下书,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吻她的耳根、脖颈和肩膀:“我错了。”

    其实连萧雪自己都不知道她那轻哼一声究竟是为了什么,但瞿温知道。

    “我不该生病的,都是我不好。”

    原来如此,萧雪心想,原来是在气他大病一场把自己吓得魂飞魄散。

    “你吓死我了,害我一整个年都没过好。”

    瞿温也不说话,只是咬萧雪的肩膀、手臂、后背,萧雪想把衣服拉回去,他便按着她的手令她动弹不得,然后萧雪笑了,他也笑了,两人轻笑着拥抱在一起。

    “定是钟离虞下的毒。”

    “猜到了。”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但估计查不到他头上。他做事一向干净。”

    瞿温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既然他想让我死,那我就死给他看。”

    ——

    大年初六,瞿温病危的消息便传遍了京都。

    钟离虞在府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赏梅。他折下一枝红梅,插在瓶中,嘴角微微上扬。

    “年轻人,还是太不经事了。”他笑着对身边的侍从说,“才这么几下,就撑不住了。”

    侍从垂手而立,不敢接话。

    “死了好啊,大战在即,我真没空再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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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了,他们夫妇俩总那么盯着我会坏我大事的。”钟离虞拍了拍手上的雪,“你继续盯着,有消息随时来报。”

    他站在廊下,看着瓶中那枝红梅,心情大好。

    与此同时,襄王府中,陈均也收到了消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茶盏放下,走到窗前。寒冬萧瑟,院子里光秃秃的,只剩下墙角那几竿翠竹还绿着。

    陈均一面觉得瞿温是如此不世出的英才,若就这么死了当真可惜,另一面又觉得天命难违,那便是他注定难堪大任。

    “钟离虞的事,查得怎么样了?”他问身后的秦公公。

    “回殿下,已有眉目。”秦公公低声道,“瞿大人送来的那些账目和书信,加上顺天府这几日新查到的东西,基本可以确定,钟离虞与西波人勾结多年。甚至当年边境四城的战败,也是他从中作梗,故意延误援军。”

    陈均的手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有呢?”

    “还有许多旁的事,走私军火、拐卖□□幼女、烧杀淫掠无所不作,先帝驾崩前清算的那些人那些事,背后桩桩件件都有咱这位大司马的身影。”

    “进宫。”陈均转身,“现在。”

    皇上在御书房里见了他。陈均没有绕弯子,把查到的所有证据一五一十地呈上,包括钟离虞与西波人勾结的暗号、物证、口供,还有当年边境四城战败的真相与细节,以及其余恶行,当真是罄竹难书。

    皇上翻着那些书信,面色铁青。

    “父皇,此人狼子野心已如司马昭之心,此时不是继续指望他制衡林懿的时候了,如若再不除之,后患无穷。”

    皇上沉默良久,手指在那沓罪证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正要开口,大监忽然小跑着进殿:

    “报——前线军报——漠北举十万大军压境!”

    ——

    林懿出身于辽州军中,故而在大陈国的几十万兵马中,辽州军一直被视为大将军亲信部队。

    漠北压境,大将军立刻入宫向皇上请战,愿领兵出征。

    林懿功高,入朝几十载纵有小过失但从无大错,且他为人和气爽朗,从不拿功臣的架子,故而皇上也只是忌惮他的兵权和军中威望,有心压制,倒不至于真的疑心于他。

    但皇上在心里盘算,林懿若此刻匆匆离京,钟离虞在京中便少了一个最大的掣肘。若他只是假意称病,趁机谋反,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皇上以京都防务为重为由,驳回了林懿的请战。满朝哗然,但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与此同时,皇上把五万辽州军和五万中州军托付到了清陌手中。

    “愿徐卿再度班师凯旋。”

    清陌领旨后来不及与妻儿过多告别,简单收拾一番便要匆赴战场。

    他是个相当聪明的人物,且看他在战场上的用兵如神便可窥探一二;但这个聪明人平素一贯懒得动脑子,尤其碰上人情世故和朝堂纷争,他是多想一步都觉得厌烦不已。

    是故当林懿亲自飞驰抵达徐府、站在清陌面前时,清陌才想到他为何要来。

    “清陌,我已派人给辽州军统领写了信,他收到我的信后定不敢和你胡来。”林懿真诚地看着清陌,“你见到他后同他说,‘大将军让你老实听命,大敌当前,皇上派徐将军来,便如同派我来,你若敢懈怠半分,自己滚去京都找大将军负荆请罪’。”

    清陌闻言,心悦诚服,他向林懿郑重行礼:“怪末将心里只想着战事,没想到这些,有劳大将军亲自跑一趟,末将此战当拼尽全力,死而后已。”

    “我是老咯,皇上要栽培你们这些年轻人,我等着享清福了。”林懿笑道。

    “大将军此言差矣,如今京都安危当比北境战势还重要。”

    林懿点头,闻言便知清陌也早已洞悉了京都局势和钟离虞的蠢蠢欲动,依照他孤高冷僻的性格,若非是已被襄王招徕并引为亲信心腹如何可以知晓这些。

    林懿心中不爽,但面上仍笑着,豪迈地拍了拍清陌的肩膀:“我明白,不说废话了,务必大胜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