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五月十八。
熹微晨光透过精雕窗棂,于厢房内洒下斑驳光影。
但见两名身着素雅襦裙的侍女恭立,一人捧着铜盆温水,一人托着锦帕香胰。
另一侍女则动作轻柔细心的服侍裘图着净面漱口。
随后,更见几名侍女手持托盘,鱼龙步入房内,将热气腾腾的早膳摆上案几。
几碟精致的岭南小点,一碗熬得稠糯的清粥,并几样时令小菜。
裘图舀起一勺清粥,细嗅一下,随后慢条斯理地享用。
与此同时。
门外廊下,侠王府府主吕义早已静候多时。
他特意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唯恐让裘图看见他,觉得他有催促之嫌。
即便此刻裘图看不见他。
即便此刻他心中紧张万分,手心腻汗,但依旧腰背微躬,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耐心。
待裘图将最后一勺清粥缓缓送入嘴中,细细咽下,侍立一旁的侍女立刻上前,用温热锦帕替他轻轻擦拭嘴角。
裘图挥了挥手。
侍女们无声地福了一礼,鱼贯退出,轻掩房门。
又足足过了盏茶功夫。
房门方才“吱呀”一声被推开。
但见裘图负手踱步而出。
早已急不可耐的吕义赶忙从廊柱后转出,脸上堆满热络笑意,深深一揖到底,“前辈请早。”
只见裘图捻着颌下长须,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笑意,语气莫名道:“让府主苦等了。”
“不敢不敢!”吕义连连摆手,笑容可掬,“晚辈也是刚到,刚到。”
裘图笑着摇了摇头,迈步朝府外走去,“老夫年纪大了。”
“这一换地,就容易睡不醒,身子骨不比当年咯。”
吕义紧随其侧,亦步亦趋,赔着笑道:“哎呀,前辈说哪里话。”
“您这身子骨硬朗得很,精神矍铄,一看就是有福长寿之相。”
“哪像晚辈,每日里杂务缠身,睡不了两个囫囵觉,是想睡都睡不着啊,这才是真的熬人。”
一路恭维,二人行至府门处。
只见门廊下,四名年纪约莫三四十许,身着侠王府宗亲服饰的男子早已垂手肃立。
个个太阳穴微鼓,眼神精亮,显然都是江湖好手。
见裘图与吕义联袂而来,四人齐齐抱拳,声如洪钟道:“见过家主,见过裘前辈。”
但见裘图目光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抬手展臂,语气故作疑惑道:“这些是……?”
吕义连忙解释道:“哦,昨日前往梅庵,佛门清净之地,不宜兴师动众,故只前辈与我二人。”
“但这天窥观不同,虽说道门清净,但也算是半个江湖势力,咱们今日登门拜访,自不能太过寒酸,失了礼数排场。”
“又不好过于铺张,免得有逞威之嫌,故而晚辈便唤上几个亲族兄弟随行,权当充充门面。”
裘图再次打量四人,含笑颔首,赞道:“侠王府果然人才济济啊。”
“观这几位小兄弟,气度沉凝,根基扎实,放眼江湖,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好手了。”
“吕府主治家有方。”
四人闻言,纷纷再次抱拳,谦逊道:
“哪里哪里,前辈过誉了。”
“前辈谬赞,折煞我等了。”
“我等这点微末武艺,岂敢入前辈法眼?”
“不过是平日里练些拳脚,强身健体罢了,江湖争斗,实是鲜少经历。”
吕义见气氛融洽,裘图似未起疑。
当下心中稍定,展臂向府外青石小径一引,“前辈,请。”
裘图微微颔首,与吕义并肩而行,四名侠王府宗亲高手则保持着三步距离,恭敬地紧随其后。
清晨西江,水汽氤氲,数艘大小船只泊在岸边。
一行人来到码头。
裘图在吕义虚引下,率先踏上通往最大那艘楼船跳板。
然而,就在他双足刚刚踏上甲板之际,耳廓忽然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紧接着鼻头也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耸。
那双阴鸷双眸倏然半眯,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如常。
嗯?
独孤一方?
还有这么多人……
明知雄霸那老狐狸暗中随行而来,竟还敢坚持这计划?
呵……真就是活腻歪了,上赶着找死……
不多时,楼船缓缓驶离码头,逆流而上。
船行平稳,江风徐徐。
二层船舱外,设有一方雅座。
裘图凭栏而坐,吕义则在对首相陪,两人中间摆着一副棋枰。
但见裘图手捻一枚黑子,作沉吟状,长须随着江风轻拂。
其目光似无意地掠过船舷,望向早已化作黑点的砚洲岛。
须臾间,视线穿透江面层层薄雾,远处景象恍若放大一般。
只见江岸远处,数艘快舟正悄然离岸,船上人影幢幢,动作迅捷,应是无双城人手。
然而他们并未尾随楼船,反而乘船朝着砚洲岛侠王府的方向而去。
但见裘图捻须手指微微一顿,心中念头电转。
没有跟过来……
反而朝着侠王府靠近了……
哦——原来如此!
是想利用吕义这蠢货将我引至险地落神涧之际。
暗中集结力量,去围杀在侠王府暗中保护风云的雄霸?
倒是打得好一手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的算盘。
不过——
裘图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将黑子轻轻按在棋枰一角。
就凭独孤一方和他带的这些虾兵蟹将,想动雄霸?
雄霸就算一时不敌,以其炉火纯青的风神腿,想来脱身逃走应是不难。
毕竟,天命所归,气运加身……
那就由得他们去吧。
随他们在侠王府打生打死,给雄霸添点堵,涨点教训,正好。
待自个儿料理完这边,再回去收拾残局便是。
不多流点血,不让雄霸吃点苦头,怎能显出自个儿坐镇天下会的重要性?
约莫一个时辰后,楼船停靠在一处人迹罕至的险峻山崖之下。
众人弃舟登岸,沿着蜿蜒陡峭的古老栈道向上攀行。
此道仅容一人通行,正是岭南凶地——落神涧。
孤崖接天,直插云霄,湿滑岩壁上布满青苔。
脚下栈道初时陡峭,渐次悬于千仞绝壁之上,由朽木打入岩壁勉强支撑。
踩上去吱呀作响,似年久失修,仿佛随时要崩裂一般。
一行人依次前行,耳中唯闻深涧之下,湍急水流奔涌撞击礁石发出的震耳轰鸣。
如闷雷滚动,又似万马奔腾,激荡得人心神不宁。
自踏上这悬空险道,吕义便渐敛了恭维阿谀之态。
其独自在前领路,面色紧绷如铁,只有频频回首偷瞥裘图,脸上才会露出僵硬笑意。
待行至栈道中段,裘图忽地脚步一顿,垂眸俯瞰涧底。
但见云雾翻腾,深不见底,水声咆哮如兽吼。
以其目力,穿透云霭,可见嶙峋怪石犬牙交错于激流之中。
常人若坠此渊,纵不摔作肉泥,也必被怒涛卷噬。
只需片刻,便会撞在那遍布水下的锋利礁石之上,落得个筋骨寸断、尸骨无存的下场。
后方四名宗亲高手见裘图突然停下脚步,也只得齐齐驻足。
但手已悄然探入腰间,叩住暗器匣子,蓄势待发。
忽地,但见裘图啧啧捻须,感叹道:“好一处天造地设的绝杀之地。”
前方吕义闻声,立时转过身,笑容僵硬道:
“前辈说笑了,此路是险了些许,但对我等习武之人,当不算什么。”
“这绝杀之地,从何说起啊?”
后方为首的宗亲高手立时连连点头,含笑附和道:
“是啊是啊,若不由此路,今夜怕是回不得侠王府,只能在天窥观过夜了。”
但见裘图白发在江风中微扬,摇头洒然一笑道:“此言极是——你等,确是回不得侠王府了。”
话落,五人瞳孔骤然紧缩!
吕义脸上强堆笑容彻底僵死,浑身筋肉紧绷,喉头发紧,低哑试探道:“恕晚辈愚钝,前辈…此言何意啊?”
只见裘图一指自己耳廓,又点向前方崖壁拐角,“老夫耳力尚可,听得前方藏了不少人。”
“吕府主,唤他们出来吧,也让老夫瞧瞧,是哪路的豪杰,胆大若此。”
此言一出,吕义脸上最后一丝假笑也褪得干干净净,反倒平静下来,朝裘图躬身抱拳,语气竟透出几分从容道:
“前辈果真是神通莫测,这般远都能察觉,晚辈拜服!”
言罢,霍然转身,气沉丹田,朝着空谷长啸道:“独孤城主!人已带到,请现身与裘老前辈一晤!”
啸声激荡,吕义负手而立,斜睨裘图,嘴角已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然而——
一息、两息、三息……
崖壁间,唯余风声呜咽,江水轰鸣如雷。
吕义心头猛地咯噔一下,蓦地提气再喝,声震峡谷。
“独孤城主!”
“独孤城主......”
“独孤城.....”
“独孤.....”
回声在千仞绝壁间往复冲荡,经久不息,却始终无人应答。
“城主?!”吕义面上血色尽褪,声音洪亮中已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嘶哑与惊惶。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空谷回音。
“呵呵呵……”恰在此时,裘图那苍劲的笑声忽地响起,如夜枭啼鸣。
吕义缓缓、缓缓地转回头,看向裘图。
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但见裘图面上狞笑陡然大盛,声若金铁刮擦道:“适才相戏耳——”
“怪只怪老夫老眼昏花,时常幻听,对不住……”
话音未落,那狞笑倏然一收,眼神阴鸷森然,“对——不——住——了!”
“动手!”
吕义在裘图话音将落未落之际,已然嘶声狂吼,右手闪电般摸向腰间暗藏的软剑剑柄!
然而,他那“动”字刚出口,裘图身后那四名早已蓄势待发的宗亲高手,已然抢先出手!
只见四人动作整齐划一,同时自袖中掏出一具乌沉沉的机簧匣,对准裘图后背,狠狠扣下扳机!
“嗤嗤嗤——!”
霎时间,千百点蓝汪汪的毫毛细针,密如骤雨,疾似飞蝗,带着刺耳破空尖啸,将裘图周身丈许之地尽数笼罩!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电光石火间,裘图身形只那么一晃,竟如鬼魅烟云,在这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栈道上,自五人眼皮底下凭空消失!
那漫天倾泻的毒针暴雨,顿时失了目标,尽数打向猝不及防的吕义。
情急之下吕义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护住面门。
但这四件暗器能拿来对付裘图,自然是江湖罕见的大杀器。
一个个细针劲力奇大无比,纵使吕义有雄浑内力护体,依旧被无数毒针深深刺入其手臂、胸腹血肉之中。
“呃啊!”吕义一声痛哼,身形踉跄。
“啊?!”
“府主!”
“人呢?!”
.......
四名宗亲高手一击落空,又见误伤府主,惊骇交集,失声惊呼,各自慌乱张望。
然而惊呼声未落,一股焚天煮海般的恐怖热浪,已如怒海狂涛,自四人身侧猛然压来,令人窒息!
四人骇然欲绝,齐刷刷扭头望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但见栈道外侧,白发狂舞倒卷,青衫翻飞鼓荡。
裘图脚下空无一物,竟如踏平地,凌空而立!
一双深邃眼眸,正漠然俯视着栈道上惊惶失措的四人,如视蚍蜉。
那四人惊觉之下,本能驱使下便要抬手迎击。
却见裘图身形凌空之下,竟倏然横掠,拉出一串模糊的青色残影。
“砰!砰!砰!砰!”
四声闷响几近同时炸开,震得崖壁剧颤。
而这时,吕义才刚忍痛挪开护面双臂,强运内力压制侵入体内毒素的同时,惶然抬眼望去。
前方已不见裘图踪影。
唯他那四位同族兄弟,身体歪斜地倚着峭壁,纹丝不动。
再定睛细看,吕义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四人头颅竟深深嵌入坚硬岩壁之中。
头颅周围岩壁上,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碎石粉末正自缝隙中簌簌而落。
显然已气绝身亡。
吕义心头剧震,腕底一抖,腰间软剑如银蛇出鞘,瞬间横在身前。
但见他目射精光,上下左右不断寻找裘图踪迹,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然而足跟方落,眼角余光便瞥见鬓角一缕黑发飘起,悠悠拂过眼帘。
其身体骤然绷紧不动。
身后,一股灼人热浪似烘炉在背,凝而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