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州城南荒岭之中。
山神庙。
漏断五更,鸟兽绝迹;风摇孤篝,窗影斜横。
松涛暗涌,孤塔环绕;槐影重叠,古碑覆盖。
庙堂角落的枯草堆里,正蜷缩着一个浑身脏污的乞丐。
一头灰白乱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隐隐可见脸上布满令人作呕的脓疮,气息微弱,如同死去。
“踏…踏…踏…”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死寂。
然而草堆上的乞丐却纹丝不动,依旧面朝墙壁侧卧,仿佛一具无知无觉的尸骸。
不多时,便见三道身影踏入破庙残破门槛。
为首者正是无双城主独孤一方。
只见他扫过庙内景象,最终落在那团草堆上,沉声道:“姥姥。”
那乞丐闻声,立时猛地弹起,趋步至独孤一方身前,深深躬身,声音嘶哑恭敬道:“老身拜见城主。”
此人正是无双城守护者,明家之主——明镜。
“不必多礼。”独孤一方微微颔首,目光锐利,“东西呢?”
明镜不敢怠慢,立刻回身,手脚麻利拨开厚厚草堆。
从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张造型奇古的长弓和一个内插五支箭矢的箭囊。
双手高举过头,奉到独孤一方面前,“城主,凤舞神弓与箭在此。”
但见独孤一方伸手接过,轻轻摩挲弓身。
只见此弓通体呈现一种深邃赤金色泽,隐隐浮现出繁复华丽的凤羽纹理。
弓弦非丝非革,晶莹剔透,触之冰凉。
箭囊中的五支箭矢更是非凡。
箭镞狭长锐利,形似神鸟之喙,箭羽则染着流霞般的赤色,矢身布满细密纹路。
但见独孤一方眼中精光闪烁,满意颔首道:“有此神兵在手,那裘无命纵有通天遁地之能,身法再诡、真气再浑,此番定叫他折戟沉沙!”
相传此弓箭乃明家远古先祖观神鸟凤凰之舞所悟,锻造而成。
其名曰“凤舞”,便暗喻箭矢射出后,轨迹如凤翔九天,飘忽莫测,却又疾如流光闪电。
可谓例无虚发,再强的高手也只有硬接一途,从无闪避之说。
更兼此弓能完美承载灌注其上的雄浑真气,可将力道气劲凝于箭头一点。
不但穿透重甲如同戳破薄纸,便是传说中的护体罡气也能轻易破去。
更阴毒的是,这箭镞内暗藏玄机,蕴有百零八根牛毛细针。
一旦中箭,细针便会随真气迸发,瞬间封死敌人周身一百零八处要害大穴。
若无千年磁石吸出,神仙难救!
早在探知裘图南下岭南的风声时,独孤一方便已密令明镜携此重宝星夜兼程赶来。
为保万全,更命她顺道寻访毒王碧西天的遗孀,求取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天下奇毒——死神之吻。
只见独孤一方将凤舞神弓与箭囊转手递给身侧肃立的护法独孤悔。
随即目光灼灼地盯向明镜,“毒呢?”
只见明镜不敢迟疑,伸手探入怀中,珍而重之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青瓷瓶,双手奉上,沉声道:“城主,死神之吻在此。”
“可笑那容婆初时百般推脱,不愿交出。”
“言道裘无命此人亦是可怜,因其独子身中剧毒,受制于人,才不得不为仇敌雄霸卖命,形同傀儡,着实可悯……”
“等等!”独孤一方刚接过那小瓶,神色骤然一凝,抬手打断了明镜话语,目光紧紧锁住她,“你是说……”
“裘无命那忤逆子裘万江,身中剧毒?”
声音虽低沉,却难掩其中意外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明镜有些不明所以,却依旧肯定点头道:“千真万确。”
“那容婆虽自谦毒道造诣远逊其亡夫毒王,但眼力见识却非同小可。”
“她曾于市井之间偶然窥得那裘万江一面,仅凭其面色气息,便断定此人必是身中奇毒,需日日依赖解药续命,方能苟延残喘。”
“原来如此……”独孤一方将瓷瓶揣入怀中,若有所思低语。
渐渐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一旁的另一名护法独孤骁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城主,此乃天赐良机啊。”
“若我们能设法救出裘万江,并解其剧毒,那裘无命感念此恩,极有可能倒戈一击!”
“届时,借他之手除掉雄霸,岂非易如反掌?”
“不错!”独孤一方猛地一击掌,脸上难掩振奋之色,“此消息,价值何止万金!”
“如此一来,我们便不必急于与裘无命这等绝世凶人拼个你死我活。”
他随即转向明镜,语气急切道:“姥姥,容婆可曾言明,裘万江所中何毒?此毒……能否解除?”
然而明镜闻言,面上却不免掠过一丝愧色,垂首道:“回禀城主,老身当时一心取毒,未曾虑及此节,并未与容婆深究解毒之法……”
“容婆只提及,那毒名为‘蚀心散’,正是毒王碧西天生前秘制的独门奇毒,其配方多年前已被雄霸强夺了去。”
“蚀心散……”独孤一方眉头微蹙,随即斩钉截铁道:“本城主不管它叫什么,只问能否解!”
话落,独孤一方又想到什么,语气一松,“罢了,既是毒王秘方,想来短时间凭我等难以研制解药。”
“姥姥,事不宜迟,你即刻动身,再去找那容婆!”
“务必问清此毒解法,若能取得解药......”
“实在无药可解,便想办法求得配方,亦是大功一件!”
“老身遵命!”明镜肃然应道,随即又低声探询,“那城主……此次伏杀裘无命之举,是否暂缓?”
但见独孤一方闻言眉头皱紧,转身负手踱了两步,眼神一阵变幻,最终脚步一顿,语气决绝道:“不!计划照旧!”
“后日落神涧之约不变,只是策略稍改。”
独孤一方双眼渐渐微眯道:
“待裘无命中伏中毒之后,我们再以此事与他谈判。”
“若他识时务,答应与本城主合作,共诛雄霸,那便皆大欢喜。”
“若他冥顽不灵……”他眼中杀机暴涨,五指缓缓收拢,“那便怪不得本城主心狠手辣,只能让他血溅当场!”
说罢,猛然回头看向明镜,郑重道:
“不过……以裘无命之智,祖传基业毁于天下会之手,又与雄霸有挟子之仇,不死不休,本城主料他……没理由不答应!”
明镜闻言重重颔首,旋即深深一揖,“城主明鉴!”
“事不宜迟,老身这就星夜兼程去寻容婆。”
“预祝城主大人马到功成,一举定乾坤!”
晨光熹微,驱散夜的阴霾。
千山叠嶂在薄雾中次第显露轮廓,迎接初升朝阳。
浩荡西江奔腾不息,潮水翻涌,涤荡着碧空云影。
林间草木清新,露珠闪烁。
烂柯山中,独孤一方身形如鸟雀般在枝桠间纵跃,衣袂带风。
一想到若能成功收服裘无命这柄绝世凶刃,借其手除掉雄霸,无双城称霸武林指日可待。
他立时胸中豪气顿生,只觉此番谋划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雄心壮志如同这前方那初升朝阳一般,不可抑制地勃发起来,连身法都仿佛轻快了几分。
然而就在三人翻越烂柯山顶,即将抵达藏身的林间木屋附近时。
但见独孤一方身形猛地一顿,如钉子般钉在一根粗壮横枝上,鹰目锐利如刀,扫向前方寂静密林。
“不对劲!”独孤一方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惊疑,“我等已至此地,为何侍卫毫无声息?”
身后的护法独孤骁立刻上前抱拳,神色凝重道:“城主稍待,容属下先行探路!”
“嗯……”独孤一方面色沉郁点了点头,周身气息瞬间内敛,悄然隐入树冠之间。
但见独孤骁身影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前方林荫之中。
约莫一刻钟后,一声惟妙惟肖的夜枭啼鸣声自木屋方向传来。
正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树冠中,独孤一方与独孤悔闻声,不再迟疑,身形如电,朝着木屋疾射而去。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木屋之前。
只是眼前景象,却令独孤一方心头剧震。
但见满地断枝碎叶间,横七竖八倒伏着一个个无双城苦心栽培的影子侍卫尸骸。
个个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一股暴怒之气,轰然直冲独孤一方顶门,令其面色铁青。
足足数息后,独孤一方才强压怒火,俯身仔细查验了几具尸体的致命伤,又环顾四周被摧毁的林木和那株惨不忍睹的古榕。
越看越是心惊,越是愤怒。
但见其双拳渐渐握紧,寒声道:
“天霜拳痕……风神腿劲……排云掌印……”
“雄——霸!”
独孤悔看着满地狼藉,惊疑道:“城主,您是说……这些兄弟,都是雄霸下的毒手?”
“可他不是……”
“哼!”但见独孤一方冷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天下间,除了他雄霸,还有谁能将这三门绝学施展到如此炉火纯青、杀人如割草的地步?!”
“难道是他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弟子聂风、步惊云?”
“就算如此,天霜拳又是怎么回事?”
“他那大弟子秦霜此刻还在天山总坛!”
“总不能说是三绝老人死而复生了不成?!”他环视一周,语气越发森冷,“错不了的,断然错不了!”
“定然是他亲自来了!”
“好啊......好一招瞒天过海!”独孤一方眼中精光暴闪,“对外宣称闭关潜修,实则暗中潜入岭南。”
“怕是早就算准了我无双城会出手,就等着与裘无命那老鬼联手,布下此局,要将本城主一举格杀!”
独孤一方越说越觉得后怕。
若非昨夜他临时起意去寻明镜,恐怕……
一念及此,冷汗竟已悄然腻湿鬓角。
当即伸手擦拭了一下,环顾四周,寒声道:“说不定昨夜裘无命那老鬼也一同来了,只是我们恰好离开,让他们扑了个空!”
此时,独孤骁检查完另一处战斗痕迹,面色凝重回到独孤一方身边,低声道:“城主,若真是雄霸亲临……”
“得想想他们是如何寻到这隐秘之地的。”
一旁的独孤悔眼中寒光一闪,带着浓烈杀意接口道:“莫非是那吕义……暗中出卖了我等?!”
“极有可能!”独孤一方咬牙切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尸体,“观这些尸身僵硬程度与血迹……应是在我等离开后不久便遭了毒手……”
“好……好……好!”独孤一方怒极反笑,连道三声“好”字。
笑声中充满了暴戾与刻骨杀机,切齿低喝道:“吕义匹夫!好一个侠王之后!本城主记下了!”
独孤骁急问道:“城主,如今情势危殆,该当如何?”
但见独孤一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沸腾杀意,当机立断道:“此地不宜久留。”
“不!整个岭南已成龙潭虎穴,不可再留!”
“咱们马上乔装改扮,以最快速度返回无双城!”
“绝不能给他们合围截杀的机会!”
“遵命!”独孤骁、独孤悔齐声应道。
三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身形一晃,便如离弦之箭,朝着与砚洲岛截然相反的方向,全力飞掠而去。
然而,就在三人身形刚动,掠出不足十余丈距离,堪堪越过一片低矮灌木丛时。
只见飞掠在最前的独孤一方身形骤然再次停滞,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嗯?”一声带着惊疑从他口中发出。
紧随其后的独孤骁和独孤悔也立刻停下,顺着目光望去。
只见晨曦微露的天空中,一只灰羽信鸽正扑棱着翅膀,划破淡青色天幕,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疾速飞来。
独孤骁眯眼细看,那信鸽羽色和体型并非无双城常用品种,当即沉声道:“城主,这信鸽……看着不像我们无双城的。”
然而独孤一方凝目注视片刻,眼中忽地闪过一丝异色,肯定道:“不,就是无双城的!”
果然,那只灰羽信鸽在空中盘旋半圈,便朝着独孤一方俯冲下来,稳稳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独孤一方伸手从信鸽腿上的细小铜管中抽出一个卷得极紧的纸条。
展开纸条,凝神细读。
但见其面色蓦然变换,旋即瞳孔微缩,似惊似喜。
最终,他再也按捺不住,放声长笑起来。
“哈哈哈……天助我也!当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哈哈哈……”
“雄霸!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