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千秋殿内笑语寒暄,一派和谐景象。
群豪一口一个“裘老前辈”,至少面上是十足恭敬。
然而盏茶时间刚过,便见裘图忽地端起面前青瓷盏,一声轻咳。
“咳!”
来了!
众人心头一凛,面上笑容瞬间凝固,殿内所有谈笑之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岭南群豪,立时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青衫白发老人。
空气骤然凝滞,落针可闻。
只见裘图双眸低垂,枯瘦手指捏着茶盖,慢条斯理地轻刮着盏中茶沫,苍劲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今日吕府主召集岭南各路魁首于此,想必心中……已有定数了吧?”
说着,手中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那双阴鸷眼眸斜睨向主位的吕义。
清癯脸上渐渐勾勒起一丝玩味笑意,“未知,可愿与我天下会携手,共襄盛举,一展宏图?”
“宏图”二字余音尚在梁间缭绕。
右侧席间,一位短须壮汉似被激怒,双手猛地一按座,便要起身反驳。
然而就在他手掌按实扶手刹那——
裘图骤然转头,面上笑意尽褪,化作一片漠然。
阴鸷双眸半眯,如鹰视兔!
那壮汉身形刚离座半寸,目光恰与裘图撞个正着!
刹那间,壮汉如遭雷殛,浑身剧震,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豆大汗珠瞬间从额头鬓角滚落。
在裘图目光逼视下,他脸上筋肉抽搐,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笑。
“咕噜~”
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是缓缓、缓缓地坐回了原位,再不敢动弹分毫。
吕义见状,面上连忙堆起十二分笑容,起身拱手道:“天下会坐拥半壁武林,拥众数万,更有裘老前辈这等功参造化的武林宿耆坐镇。”
“我侠王府自是一百个、一千个愿意与天下会同盟共进,携手……”
“同盟共进?”裘图眉头一挑,打断吕义,轻啄一口茶水后,将茶盏往几上重重一顿。
“当啷”一声脆响,震得众人心头一跳。
但见其悠悠起身,负手踱步至殿中,目光缓缓环视两侧群豪,“吕府主此言,差矣。”
“应是……誓死相随!方为妥当。”
言罢,缓缓抬手,环指群雄,似要将所有人圈入其中。
“不单是侠王府,还有在座的诸位岭南同道,若愿真心追随。”
“我天下会自当海纳百川,必有诸位一席之地!”
话落瞬间,只见百越拳宗莫掌门忽地起身,声若洪钟道:“裘前辈!”
“这十余年来天下会已横扫半个武林,多少大大小小的门派、帮会、世家被灭,竟还不知足?”
“连我们岭南这等.......”
“呼——!”
正慷慨激昂间,莫掌门突然须发倒扬,只觉一股炎炎热浪扑面压来,将他的话语硬生生逼回。
定神一看,却是不知何时裘图身形已立于他面前。
正双手背负,神色专注,侧耳倾听。
莫掌门呆愣一瞬,隐隐嗅到了自个儿须发焦灼之味。
登时一个激灵,语气一软,结结巴巴道:“这等……穷山恶水,乡僻之地也……入得了眼吗?”
“未免……未免过于抬举……我等了。”
话落之时,一滴热汗已自脸颊滚下。
“莫掌门过于自谦了。”但见裘图笑着直起身,摇了摇头道:“岭南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诸位更是人中龙凤,何来抬举之说。”
说着,捋须含笑看向莫掌门道:“不过莫掌门既都这般说了。”
“那如今,祖坟冒青烟的机会来了,还不紧着抓住?”
就在这时,忽听中气十足的重哼响起,“咱们这些乡野草莽,无福消受。”
裘图闻声悠悠转身,见发声者乃是一发须皆白,精神抖擞的老者。
正是彭老英雄。
此人,裘图早就注意到了他,只是无暇理会而已。
只因对方身上,不但有着金环蜂的气味,更沾染了盘天寿的气息,想来不久之前曾与之会晤。
而这句乡野草莽,显然是那些逃跑的藤甲人将此话复述与他,被他牢记在心了。
倒是个记仇的老东西。
“彭兄——”裘图面上犹带笑意,上下打量,“观彭兄相貌,应长裘某几岁,过七十了吧?”
彭老英雄沉声应道:“痴长几岁,七十有五!”
闻言,裘图捋了捋须,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道:“这年纪,正是含饴弄孙,享受天伦的时候。”
“怎还劳神过问这些江湖纷扰,不放权于膝下子嗣?”
但见彭老英雄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后辈子孙不成器呐!”
“若将这点微末基业交予他们,怕是遇上凶狠歹人恐吓一二,便会吓得将基业拱手相送。”
“老夫可不想闭眼之时,连口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
“诶——彭兄多虑了。”裘图笑容不变,眼中却无半分暖意,“你我今日一见如故,区区几块板子,择日送你便是。”
说着,抬起枯瘦手指,装模作样地掐算起来,“唔…”
“你门中弟子、家眷,共计二百七十四人。”
“唔…在外尚有外室子嗣四十六人…”
“总计需……”
“棺材三百二十七口,算上贵门七条大黄狗。”
说罢,裘图放下手,阴鸷目光暗含挑衅逼视彭老英雄,笑容可掬道:“此数,对是不对呀?”
“你!”彭老英雄猛地拍案而起,须发怒张,脸色涨红如血,“你竟敢如此威胁老夫!”
“天下会果然狼子野心!竟将老夫身边几口人丁都查得一清二楚!”
只见裘图那颧骨高耸的脸上露出洒然笑意,随意地摆了摆手,“彭兄请自便。”
“回去,尽早准备吧。”
“裘某今日为客,看在吕府主的面子上,不宜开杀戒。”
“吕府主!”彭老英雄猛地转头,灼灼目光逼视主位上的吕义,抱拳厉声道:
“诸位岭南同道今日俱在,你侠王府乃岭南魁首,我等受此奇耻大辱,你待如何?!”
“这……这……”吕义额头见汗,心中将这莽撞老匹夫骂了千百遍,脸上却不得不挤出和煦笑容,连连拱手打圆场。
“两位息怒!”
“两位皆是武林前辈,德高望重,何必为一时意气置气?”
“说不得日后,两位还有共事之机,莫要把关系搞僵了才是……”
“哦?”裘图目光如电,瞬间锁住吕义,“听吕府主此言,是已然同意归顺我天下会了?”
不待吕义回答,立时话锋陡转,带着一丝玩味冷意,“不过——”
目光再次斜睨向怒发冲冠的彭老英雄,“老夫言出必行。”
“彭兄的棺材,老夫送定了!”
此言一出,意思再明白不过。
杀鸡儆猴,这只鸡便是彭老英雄及其门人,已被裘图选定。
无论他们是否归顺,都难逃一劫。
就看在场的猴,该当如何自处?听不听话了。
只见彭老英雄气得浑身发抖,环视殿内众人,悲愤交加地抱拳高声道:“诸位同道!你们听听!”
“此獠猖狂至斯,视我岭南豪杰如无物!”
“难道我等就任由他在此大放厥词,耀武扬威不成?!”
吕义此刻只觉头皮发麻,深怕裘图当场暴起发难,赶忙起身离座,快步走到裘图身侧。
“哎呀!裘老前辈!前辈息怒!”
“彭老英雄一时糊涂,还请您老收回成命啊!”
“至于归降之事……”他抹了把额角冷汗,“此事牵连甚广,关乎岭南武林未来。”
“晚辈……晚辈实不敢独断,尚需与诸位同道及宗亲长辈们好生商议商议。”
“恳请前辈宽限几日,容我等细细思量……”
“吕义!”彭老英雄怒目圆睁,厉声喝道:“你的气魄呢?!侠王府的骨气何在?!”
“莫要忘了你是侠王之后!”
这彭老英雄几次三番坏吕义心中计划。
吕义脸色不由变得难看至极,猛地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彭老英雄见状,双目圆瞪,再次扫过殿内一张张面孔,希望有人能挺身而出。
裘图自知他心中如何作想,当即也随着他一起,用阴鸷眸光缓缓扫过众人。
视线所及之处,无论是一派掌门还是绿林魁首,尽皆心头一寒,纷纷低下头去。
或盯着自己脚尖,或看着案上杯盏,竟无一人敢抬头。
一是慑于裘图那能一口气擒杀数百人的绝世凶威。
若他真在此发难,殿内这数十人,怕是无人能活。
不得不说,这些混迹江湖的,些许判断与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二是面对彭老英雄这般正直勇敢之辈,心中羞惭难当,暗恨自身无力,却又不敢出头。
“好!好!好!”彭老英雄连连点头,怒极反笑,声音带着无尽悲凉与嘲讽,“好一个岭南武林!好一个侠王府!”
“算老夫瞎了眼,竟与一群贪生怕死、首鼠两端的无胆鼠辈结交多年。”
“之前歃血为盟时是何等慷慨激昂,如今强敌当面,一个个便如待宰羔羊,只知道缩着脖子当乌龟!”
“来人!”吕义再也按耐不住,面色铁青,厉声喝道:“请彭老英雄下去休息!”
两名侠王府护卫应声上前。
“不必!”彭老英雄猛地一甩袍袖,劲风将护卫逼退一步。
但见他挺直腰杆,目光如刀般最后剐过吕义和裘图,“老夫自己走!”
“届时,于门中静候天下会大驾光临!”
“哼!”一声怒哼如雷炸响。
他再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带着一身决绝悲愤,甩袖而去。
待彭老英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吕义强压下心头翻涌情绪,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凑近裘图身边,低声打着圆场道:
“裘老前辈莫要见怪,彭老英雄他就是这个犟驴脾气,一辈子吃软不吃硬,认死理儿……”
“吃软不吃硬?”裘图嘴角微勾,露出一丝森然笑意,慢悠悠道:“无妨。”
“老夫也是一般,且平生……就喜欢啃硬骨头。”
说着,缓缓转头,眸光低垂,落在吕义身上,“吕府主说要时日商议,不知……要几日呐?”
吕义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道:“三日!只需三日!”
“这三日,还请裘老前辈赏光,让晚辈略尽地主之谊,带前辈好生领略我岭南的风土人情、奇山秀水。”
“三日后,晚辈定当给前辈一个明确定论!”
裘图微微颔首,眼中精光一闪,“好——”
江湖中人,私下遇见,慑于他凶威而俯首低眉,倒也不稀奇。
可这侠王府,乃是岭南武林魁首,更是赫赫有名的侠王之后,岂能在人前露怯,卑躬屈膝?
偏生今日群雄在座,吕义却任由他耀武扬威,着实透着古怪。
他倒要看看,这吕义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安排的何等后手。
亦或者......在等谁......
但见吕义如蒙大赦,脸上笑容更盛,殷勤道:“此时辰尚早,酒宴还需些时候准备。”
“裘老前辈若不嫌弃,不如随晚辈在府内一观,瞻仰先祖遗骸,略表敬意?”
“稍后开席,我等再水酒三巡,共叙情谊,岂不快哉?”
当夜。
侠王府深院,府主吕义的居所窗棂漆黑,早已熄灯多时。
唯闻鼾声初作,沉沉如闷雷。
少顷,那鼾声却戛然而止,只余下几声模糊梦呓与床榻吱呀的翻身声响。
似是睡梦之人换了姿势,鼾声便就此断绝,四下复归一片死寂。
数息后,厢房中侧卧而睡的裘图猛地睁开双眼。
玉轮高悬,清辉匝地。
偌大侠王府浸透在一片明晃晃银白之中。
成队的值夜护卫,手持火把,身影在月下拖得老长。
天下会众人所居厢房周遭,已然被侠王府的明桩暗哨围得铁桶一般。
明处护卫按着固定路线往复巡梭,暗处眼线则隐于廊柱阴影、檐角花丛,屏息凝神,唯恐漏过一丝异动。
就在这时,厢房拐角处。
一名护卫忽地脚步一顿,仰首望天,随即面无表情,低头继续巡逻。
其后护卫见状,亦举目向天,心中暗道:
十五的月亮十六的圆啊。
听说这些天下会之人个个凶神恶煞,但愿不要多出事端,我还没娶媳妇呢。
只见其泛亮瞳孔中,倒映着低垂夜幕的皎洁明月。
而就在月轮正中,一黑影背衬银辉,逆光而立。
江风呼啸,袍翻猎猎。
恰似一凶蝙屹立飞檐之上。
然而这护卫只暗叹一声,竟视而不见,按刀疾行,紧随队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