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丑丑觑着眼凑近一看,立刻回道:“回禀帮主,小的早就问过药堂了。”
他捻着兰花指,声音尖细,“这些药哇……每日都是如数送往枕雪庭,三年来,日日如此,风雨无阻呐!”
“日日如此?”雄霸浓眉一轩,脸上掠过一丝惊愕,手指重重敲在账册上,“这般份量?”
鹰隼般目光满是不信的逼视文丑丑,“他一人服用?还是分润他人?”
随之声音陡然转沉,带着森然寒意,“亦或是……偷藏囊中,转手变卖了?”
但见文丑丑被他目光一刺,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蚊蚋道:
“小的……小的也觉得蹊跷,特意查探过。”
他偷眼觑着雄霸脸色,小心翼翼道:“那老家伙平日里深居枕雪庭,从不踏足山下,身边连个使唤的下人都不要。”
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市面上……更是从未出现过这些年份的珍药。”
“所以……想来,应是他一人独用了。”
闻言,雄霸眉头拧成川字,踱开两步,眼中疑云翻涌如墨,“三年……整整三年……为何?”
文丑丑哈着腰,亦步亦趋地跟着,嘀咕道:“当初药堂管事曾来请示过,帮主您金口玉言,只吩咐了八个字。”
“予取予求,不必上报……”
“我是这般说过……”雄霸猛地顿住脚步,眼中疑云更甚,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可他这般年纪,按理来说早已气血衰败,如何能炼化得这般快?”
说着猛地回身,逼视文丑丑,“便是未曾衰败,这般海量的大药,本帮主也会承受不住,他凭何?”
文丑丑眼珠滴溜溜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诡秘,凑近雄霸,用蒲扇半掩着嘴,压低声音道:“小的……小的也觉得此事透着邪门。”
“遍观江湖,能有如此鲸吞海吸药力之效的……”
“恐怕也只有那些剑走偏锋的……魔道邪功了。”
“魔道邪功?”雄霸眼中精光一闪,与文丑丑目光一触,两人心中瞬间有了猜测。
但见雄霸缓缓捋着短髯,若有所思道:“这倒是极有可能。”
“所以,他所谓的铁掌神功根骨悟性要求严苛,怕只是个幌子。”
“实则……是因那魔功隐患极大,他不敢传于后人,又恐污了自家名声,才秘而不宣。”
“那想来……他所谓的时日无多,也正是因这魔功反噬之故?”
文丑丑却皱起眉头,露出不解之色,困惑道:“可若真是时日无多,他又为何如此激进修炼?图的是什么?”
“对啊——”雄霸目光骤然变得幽深,重复道:“他图什么?”
“莫非……是有什么大事要做?”
“抑或……他这时日无多本就是虚言?”
话落,殿内气氛一时沉凝。
雄霸越想越是心绪不宁,负手在殿中来回踱步,转念将心中担忧压下,故作镇定转移话题道:
“那若非折损寿数,如此刚猛霸道的魔功,所需代价又当为何物?”
“或者……消耗这般多药材,并非魔功之故,而是他天赋异禀,根骨奇绝?”
“当真如他当日所言,他是那百年、千年难遇的奇才之流?”
文丑丑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不屑,尖声道:“帮主,所谓相由心生,此人看面相便是凶神恶煞、阴鸷狠戾之辈。”
“霜饲院那些小子们,一提到他就吓得腿肚子转筋,大气不敢出。”说着翘指摆手,“这种人,怎会是什么奇才。”
“分明是邪魔外道。”
雄霸却缓缓摇头,神色凝重,沉声道:“不,你有所不知。”
“本帮主与此人交手时,曾真切感受到他身怀莫大神力,沛然莫御,可谓惊世骇俗。”
他转向文丑丑,语气带着一丝忌惮,“内家武功虽能强身健骨,但要将肉身力道练至那般境地……闻所未闻。”
“或许……正因其天赋异禀,筋骨远超常人,方能承受并鲸吞这般海量的药材精华。”
文丑丑察言观色,自是明白雄霸不敢明面对付对方,当下试探着问道:“那……要不小的寻个由头,去枕雪庭提醒他一下?让他收敛些?”
“不!”雄霸猛地一挥手,断然否决。
旋即似想到了什么。
霍然转身,踱至那武林势力图前,目光落在岭南位置,一字一句道:“倒不如……借此良机,试他一试!”
文丑丑顺着雄霸的目光看去,瞬间恍然,抚掌尖笑道:“帮主是想要他去岭南走一遭?”
随即又皱起眉,露出几分犹疑,“岭南那边虽然棘手了些,但据探子回报,并无什么绝世高手坐镇。”
“最强的,莫过于侠王府有那么几位老供奉。”
“便是无双城派去的援手,恐怕也难登大雅之堂……”
“派他去,会不会有些……杀鸡用牛刀了?”
说着,文丑丑摇着蒲扇,歪头细想一下,又道:“更何况,江湖皆知此人武功绝世,凶名赫赫。”
“怕是他前脚一动身,那些明里暗里的宵小,早就吓得龟缩不出,躲得无影无踪了。”
“这……如何试得出深浅?”
“哼!”雄霸鼻中发出一声冷笑,眼中算计更深,“你说,若那无双城的独孤一方,得知这老家伙亲自动身前往岭南……会不会有所动作?”
“独孤一方?”文丑丑一愣,随即摇头,“此人乃一方霸主,老奸巨猾,怕不会轻易涉险吧……”
“这就要看他如何取舍,以及那侠王府的吕义,有没有本事将其说动了。”雄霸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若是那独孤一方按捺不住,亲自来了……”
雄霸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慑人野心,“说不定这老家伙,便能替本座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
“如此一来,区区这些年消耗的资材,又算得了什么?”
“可谓一本万利!”
“若独孤一方不来,那侠王府失了指望,便只得俯首称臣。”
“自此岭南武林,尽归我天下会统辖。”
“这些年的资材消耗,也算物有所值,不算亏本买卖。”
“妙啊!”文丑丑听得眉飞色舞,连连抚掌,谄媚之声几乎要溢出,“驱狼吞虎,借刀杀人!”
“帮主此计,当真是高明绝顶!小的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凑近一步,眼中闪烁着恶毒光芒,压低声音道:“若老天开眼,最好的结果嘛……”
“自然是那独孤一方亲至,随后与这老家伙拼个两败俱伤,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嘿嘿……”
雄霸微微颔首,显然对此结果也颇为期待,沉声吩咐道:“此次,挑选霜饲院中那些武功根基扎实、胆色过人的孩子随同一道。”
“让他们涨涨见识,历练一番,说不定……还能见见血,开开荤。”
文丑丑立刻躬身道:“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他刚转身欲走,又被雄霸叫住。
“且慢。”雄霸补充道:“风儿和云儿,也在此行之列。”
文丑丑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夸张担忧,尖声道:“哎哟喂,帮主!”
“风少爷和云少爷可是您的亲传弟子,千金之躯啊!”
“岭南那等穷山恶水,刁民遍地,万一……”他搓着手,意有所指,“更何况……风云……风云不可有闪失啊……”
“无妨!”但见雄霸大手一挥,气度沉稳道:“本帮主届时自会暗中相随。”
“风云在侧,本帮主气运如龙,自能保他们周全。”
说罢,雄霸转头沉声嘱咐道:“本帮主不在总坛的时日,你且对外宣称我在闭关潜修。”
“切记将总坛大小事务,务必打理得妥妥帖帖,不得有误!”
“是!帮主放心!小的定当竭尽全力,鞠躬尽瘁!”文丑丑深深一躬,尖声应喏,这才扭着腰肢,快步退出了雄心堂。
与此同时,枕雪庭密室深处。
盘膝静坐的裘图于幽暗光柱尘埃中,缓缓睁开双眸。
岭南……侠王府……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这三年吃得满嘴油,终究是把雄霸那点家底吃疼了,非得要自个儿动动手,替他找补些心里平衡。
不过……无妨。
权当散散心,顺手料理些许虾兵蟹将。
至于那岭南武林人士骨头有多硬,脖子有多梗……
呵,他裘某人于此道颇为熟稔。
脖子够硬的,杀了便是。
剩下的,自然会懂得低头……
三日后,四月初九。
裘图盘坐于枕雪庭中庭清池畔的枯木阁三楼。
此阁高三层,“枯木”之名,乃裘图一时兴起所取,取喻自身年衰如枯木,也因他当年初入琴道时常用之琴名为枯木龙吟。
指下七弦,琴音流转。
时而轻拢慢捻,如诉如慕,缠绵悱恻;时而急拨快挑,金戈隐现,似有万千未尽之言,欲吐还休。
所奏之曲,正是笑傲江湖世界时,曲非烟所谱的《烟雨非弦》。
就在这时。
只见文丑丑扭着腰肢,摇着蒲扇,已行至枕雪庭外。
听得这琴音入耳,立时脚步微顿,眸底精芒倏隐。
这老家伙当真是深藏不露。
不但一身武功已臻绝顶之境,竟还通晓琴棋书画、诸般百艺。
然而这般博学多才的人物,数十年来江湖上竟无半点声名,便是老夫都未曾耳闻。
藏锋敛锐,一鸣惊人……
只可惜,终究是凡人一个。
这般年纪方得名动天下,又能掀起几多风浪?
念头电转即逝,文丑丑脸上已堆满谄媚笑意,趋步上前,轻叩阁门。
“进——”
一声苍劲呼唤,随琴音余韵传来,虽未挟内力,却字字清晰,直贯文丑丑耳鼓。
但见文丑丑脸上笑意更浓,哈着腰,将厚重木门推开一道缝隙,侧身挤入。
趋步而行,穿过回廊庭院,踏过残红点点,暗香浮动的梅林小径。
尚未走出梅林,便已能瞧见远处枯木阁凭栏处,一位青衫白发的老者正闭目抚琴。
但见阁楼四周,残红随风漫舞盘旋。
飞檐四角的素色帷幔亦随风轻扬,衬得琴音袅袅,别有一番清寂出尘之意。
那琴音如丝如缕,似有魔力,便是文丑丑脚步也不觉放轻,竟是被勾动心弦。
恍惚间不自觉忆起遥远多年前一段尘封心底、缠绵悱恻的情爱纠葛,面上谄笑微凝,显出片刻怔忡。
不过数息,文丑丑便猛地从琴音织就的旧梦中惊醒,眼神复归精明。
当下暗叹此人琴艺当真了得,连忙堆起更盛笑意,一边快步走出梅林,一边高声赞道:“老前辈这琴音,真真是仙乐入耳,绕梁三日不绝呐。”
“听得小的这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欢喜,差点儿就回不过神来了。”
待行至阁前水廊尽头,当下站定躬身施礼,嗓音尖细道:
“老前辈,人马俱已齐备,单等您老了。”
铮——
琴声戛然而止。
裘图缓缓睁眼垂眸,阴鸷目光落在哈腰拱手的文丑丑身上。
那颧骨高耸的清瘦面庞,缓缓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隐带慈和。
文丑丑抬首,恰与裘图视线相触,脸上同样绽开谄媚笑容。
“有劳总管大人了。”裘图声音温和慈祥,听不出丝毫波澜,“老夫没什么可收拾的。”
说罢,裘图起身负手,下阁楼随文丑丑前往正殿广场。
正殿广场之上,肃杀之气弥漫。
追风、奔雷等七舵舵主各领麾下数十精锐,衣甲鲜明,兵刃映日,列成严整阵势,静候出发。
另一侧,霜饲院的少年们亦列队整齐,虽显稚嫩,却无喧哗。
当先二人,正是聂风与步惊云,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冷峻似冰。
其身后,蛮熊身躯魁梧,断浪则紧抿着唇,眼神复杂。
但见雄霸身着玄黑锦袍,猩红大氅在风中微动。
此刻正立于聂风、步惊云面前,沉声嘱咐道:“风儿,云儿,此行须谨记,万事听裘老前辈安排,切莫逞强冒进,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
恰在此时,裘图随文丑丑缓步而至。
但见雄霸目光转向裘图,怀着笑意拱手道:“风儿和云儿,此行便麻烦老前辈了。”
“相信此行有老前辈出马,威震岭南,那侠王府吕义,定然会慑于前辈威名,俯首归降我天下会!”
裘图目光扫过广场众人,淡淡道:“雄帮主过誉了,老夫尽力而为。”
半个时辰后,通天阶那巍峨的楼牌之下。
文丑丑轻摇蒲扇,侍立于雄霸身侧。
但见雄霸极目远眺,只见蜿蜒如龙的汉白玉石阶上,一行人影已化作点点黑斑,正向着天山脚下缓缓移动。
渐渐地,其双眼微微眯起,深邃目光追随着那渐行渐远的队伍,不知在思量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