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其除,江湖代有才人出;光阴弹指,山河不见旧时颜。
十八年前,江湖顶尖高手一夜无踪。
十一年前,武林神话无名陨落。
自此,江湖凋敝,高手难觅。
然江湖风波,何曾止歇?暗流汹涌,从未平息。
十年前,天下会帮主雄霸于天山之巅立下总坛。
此帮异军突起,席卷八荒,灭派无数,声威日盛。
月前,早已结盟自保的荆襄五帮,皆收到天下会降帖。
随后四帮相继俯首称臣,唯铁掌帮裘老帮主,宁折不弯,誓死不降。
江湖中人,有暗赞其铁骨铮铮者,有讥其顽固不化者,亦有叹其不识时务、不知变通者。
深夜。
流云蔽月,光影斑驳;薄雾笼星,明暗参差。
呜咽夜风卷过铁掌帮高悬的素白灵幡,簌簌作响。
院内烛火昏黄,于风中挣扎摇曳,映得满目素白更添凄凉。
灵堂正中,一口硕大黑棺森然矗立,棺身以纯金丝线勾勒云纹兽首,昏黄光线下流淌幽暗光泽,威严中透沉沉死气。
棺前,帮主二公子裘万江长跪于地,领着身后一众披麻戴孝的帮众哭丧。
众帮众俯首哀泣,呜咽之声不绝于耳。
这裘万江不过三十出头,身形削瘦,一身孝服更显单薄。
其面容苍白,双颊微陷,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钩。
就在哭声正凄厉之际,忽闻院外一声高喊划破夜空。
“大公子回帮——!”
灵堂内哭声骤然一滞,跪伏的帮众皆惊愕抬头,目光齐刷刷转向院门。
跪在前首的裘万江迅速抹去眼泪,缓缓转头,亦望向院门方向。
院门处,夜风倒灌而入。
一道魁伟身影挟着凛冽寒意,龙行虎步闯入众人眼帘。
来人须发戟张,根根似铁,阔口狮鼻,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正是帮主长子裘万山。
但见其周身气势勃发,宛如下山猛虎,大步流星,直扑灵堂。
其身后紧跟着一位青衫老者,面容清癯,正是帮中元老、帮主结义兄弟——杨副帮主。
裘万江迅速起身,脸上悲戚之色瞬间堆满,快步迎上前,声音哽咽,“大哥,你可回来了......”
裘万山一眼便瞧见堂中黑棺,身躯剧震,嘶声吼道:“爹——!”
旋即扑到棺前,虎目含泪,悲痛欲绝。
众帮众见状,更是悲从中来,纷纷以袖拭泪,低泣不止。
数息后,裘万山霍然转头,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裘万江,声音嘶哑道:“怎会如此?!”
“我前脚才离帮求援,怎么后脚爹就…就出事了!”
只见裘万江面容悲戚,上前一步扶住兄长手臂,声音哽咽道:“大哥,意外。”
说罢,不由分说拉起裘万山,避开众人耳目,快步走到灵堂外一处僻静角落。
跪地的帮众们虽不敢窥视,却也隐约察觉事有蹊跷,各自垂首,气氛愈加凝重。
流云缓缓移开,露出半轮冷月,清辉洒在兄弟二人身上,拉出长长的、纠缠不清的影子。
地面淡起薄雾在庭院角落无声弥漫。
但见裘万江环顾四周,确保无人,才低声道:“大哥,爹本就年老体衰,近来更是心力交瘁。”
“那些昔日称兄道弟的老朋友,一听天下会要找咱们麻烦,个个避之唯恐不及。”
“爹眼见铁掌帮独木难支,将要以卵击石硬撼那如日中天的天下会……”
他说着,脸上沉痛之色更盛,“念及毕生心血将倾,一口气没上来,便…便去了。”
裘万山眉头紧锁,连连摇头,犹自不信道:“意外?”
“爹爹虽年事已高,但龙精虎猛,一双铁砂掌打遍荆襄无敌手。”
“他老人家何等风浪不曾见过?岂会因此气极而亡?”
裘万江看一眼裘万山,面露犹豫,轻声道:“大哥所言极是……小弟心中亦存疑虑。”
“或许……是那天下会暗中使了手段。”
裘万山紧盯着裘万江道:“可我收到的暗报中写得清楚,爹爹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议事之时,突然口吐鲜血。”
“众目睽睽,天下会能施何等暗算?”
裘万江闻言一窒,重重一叹,再次左右窥视,确认无人,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道:
“果然瞒不得大哥,爹爹的死因……实是中剧毒而亡。”
“什么?!”裘万山惊怒交加,虎目圆睁,“天下会竟如此卑鄙?!”
裘万江连忙示意噤声,眼神警惕扫视周围,低促道:“大哥!人多眼杂,祸从口出。”
“此事……咱们心中知晓便好,万万不可宣之于口啊!”
“看来帮中已被天下会渗透。”裘万山脸色骤然凝重,旋即不解道:“为何不可言明?”
“天下会敢做,我等便不可说么?”
但见裘万江忧色满面道:“这些年,天下会那些下毒、暗算、离间的狠辣手段,咱们听得还少么?”
“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至于为何不能明说——”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沉重,“大哥,如今爹爹不在了,你我兄弟这点微末颜面,怕是一个外援也请不来了。”
“铁掌帮眼下……只剩两条路可走。”
裘万山凝视着他,沉声道:“哪两条路?”
只见裘万江深吸一口气道:“其一,忍痛解散铁掌帮,兄弟们各寻生路。”
“你我则暗中蛰伏,以待他日东山再起之时。”
“只是……”他顿了顿,面露苦涩,“天下会行事向来狠绝,讲究斩草除根。”
“你我身为裘家血脉,必遭其无穷追杀,恐怕永无宁日。”
“其二——”他直勾勾盯着裘万山,重重道:“降!”
“但若是降,便须揣着明白装糊涂,否则……事后必遭清算。”
裘万山闻言,猛地转身踱步,重重挥臂,断然喝道:“不可!万万不可!此议休要再提!”
“大哥!”裘万江紧随一步,脸上满是焦急,苦口婆心劝道,“都到这般田地了,岂是逞一时意气、做那匹夫之勇之时?”
“咱们得看清局势啊!”
说着,言辞徒转恳切,耐心劝道:“这些年,那些根基更厚、人手更众的门派,哪个能逃过天下会雷霆手段?”
“大哥,你要为大局着想,为铁掌帮数百兄弟的身家性命着想。”
“如今爹爹已去,你我一念之差,便是诸多兄弟的生路……或是死路!”
闻言,裘万山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恨火燃烧,“可爹爹分明是遭了天下会毒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要我向仇人屈膝投降,绝无可能!”
裘万江神色一凝,立刻接口道:“爹爹走了,大哥你便是帮主。”
“但你先是铁掌帮的帮主,然后才是爹爹的儿子。”
“铁掌帮数百口性命前程,皆系于你一念之间。”
裘万山闻言重重握拳,旋即昂然道:“我铁掌男儿,何曾有过怕死的孬种!”
但随即,其语气一沉,带上浓重沉痛与疲惫,“不过……你所言亦有道理。”
他缓缓闭目,复又睁开,目中光芒黯淡几分,“明知是以卵击石,还要连累帮中兄弟同赴死路……此,确非英雄所为。”
见状,裘万江眼中喜色一闪,“大哥!你……你想通了?”
裘万山重重点头道:“想通了。”
说着重重一拍弟弟肩膀,“你我……为爹爹风风光光送完这最后一程,便……便解散铁掌帮。”
“你便寻个安稳去处,隐姓埋名,静待他日天时吧。”
裘万江脸上喜色顿敛,眉头紧皱道:“那大哥你呢?”
“我?”裘万山目光转向灵堂方向,虎目含泪,骤然迸发出骇人煞气,“我要多宰几个天下会的狗杂碎,为爹爹讨回些利息!”
话音未落,方才入内便不见踪影的杨副帮主,此刻忽从侧廊阴影中快步闪出,径直来到裘万山身侧,附耳急声道:
“大公子,查出来了。”
裘万山略一侧首,眼中寒芒一闪道:“他招了?”
“嗯……”杨副帮主点头,目光却带着惊疑与愤怒,悄然扫向旁边面无表情、看似事不关己,实则一直以余光斜睨二人的裘万江。
刹那间,二人对视一瞬,又一触即分。
裘万山一双因苦练铁砂掌而漆黑的手掌重重握拳,恨声道:“果然!天下会的爪子真伸进来了。”
“快说,究竟是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害了爹爹?!”
“这……”杨副帮主面露难色,又瞥了一眼裘万江,压低声音,“此事……还请大公子借一步说话。”
就在杨副帮主话音刚落刹那。
“嘭!”
一声闷响如击败革!
竟是裘万山与裘万江兄弟二人,毫无征兆先后各出一掌,狠狠相对!
劲气四溢,卷起地上尘土。
夜风穿庭,吹得灵幡簌簌作响。
裘万山身形魁梧,下盘极稳,遭此突袭,连退数步,脚下青砖碎裂,随即稳住,如磐石生根。
裘万江身材削瘦,借力卸力,旋身飞退,姿态轻捷,稳稳落在庭院中央。
但见他站稳身形,脸上悲戚尽褪,无奈摇头道:
“大哥,这糊涂,你为何就不能装下去呢?”
裘万山踏前一步,虎目中怒火与悲痛交织,死死盯住弟弟,“果真是你!”
闻言,裘万江立时恍然,旋即嗤笑摇头道:“大哥啊大哥,你一向耿直,今日怎也学会诈人了?”
“小弟一时不慎,却是被你骗了。”
“全然是你做贼心虚之故。”裘万山戟指对方,悲痛沉声道:“爹爹身为老江湖岂能轻易中毒?”
“往日无论茶饭,皆由我亲自银针试毒。”
“我不在,自然是你代劳了。”
裘万江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抖了抖衣襟,语气莫名道:“是我又如何?”
“大哥,你要如何处置我?”
“如今这世上,可就剩你我两个亲兄弟了。”
“手足相残,何其可悲?”
裘万山见他被揭穿罪行,竟无半分羞愧悔意,心中怒极,一股悲愤直冲顶门。
立时猛地转身,面向四周,沉声喝道:“众兄弟听令!”
话落,只听脚步纷沓,乌泱泱的帮众自灵堂内、院落外急涌而入,刀光闪动,瞬间将此地团团围住。
火把摇曳,映得众人脸上光影不定,一片肃杀。
但见裘万山深吸一口气,将手高高举起,眼睛一闭,带着无尽痛心与疲惫,那只手狠狠落下。
“将这个弑父不孝、大逆不道的畜生,给我拿下!”
然而,号令已下,众人却纹丝不动。
上百帮众面面相觑,眼神闪烁游移,随即纷纷垂下头颅,如同泥塑木雕般静默伫立,无一人上前动手。
灵堂烛火昏黄,只闻夜风呜咽。
只见杨副帮主又惊又怒,踏前一步,须发戟张,高声断喝道:
“尔等还愣着作甚!如今真相大白,就是二公子下毒害死的帮主!”
然而,任凭他如何怒吼,众人依旧垂首默立,无人响应。
只见裘万江双手一背,重重一叹,转头看向灵堂那漆黑棺木,悠悠道:
“大哥,你还不明白吗?”
“我下得不是毒,是救他们全家老小的药。”
他砸吧一下嘴,继续道:“天下会文总管已经与我接洽过了。”
“只要我率众归降,日后我便是天下会荆襄分舵的副舵主。”
“这些兄弟也能继续跟着我,同享富贵,不必流离失所,更不必担忧家小被天下会清算。”
说着,他双手一摊,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歪头看向孤立无援的裘万山道:
“咱们混帮派的,求得不就是这个?”
“安稳,富贵,庇护。”
但见裘万江于庭中缓缓踱步,环指众人,语气温和道:
“他们是铁掌帮的一员不假,可铁掌帮终非其自家基业,犯不着为此搭上性命前程。”
“只要人在,名号是铁掌帮也罢,天下会分舵也好,又有何区别?”
“众兄弟日后,依旧能安享太平,把酒言欢。”
这一番话,听得裘万山浑身发抖,声若洪钟,怒喝道:
“畜生!毫无江湖道义!毫无忠孝可言!”
“你……你怎配为人子,怎配为兄弟!”
杨副帮主亦是须发皆张,怒指着那些沉默的帮众,痛心疾首道:“你们……你们!铁掌帮的血性何在?”
“你们难道都是这等贪生怕死、背主求荣之辈不成?!”
众帮众尽皆低头垂首,面颊涨红,目光躲闪,不敢直视杨副帮主怒目。
更有人喉结滚动,唇齿微张似欲言语,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
唯余灵堂昏光将人影拉扯得细长,院中黄纸钱随风簌簌旋舞,于幽庭暗处飘飞零落。
“住口!”但听裘万江一声断喝,生生截断杨副帮主之言。
旋即环视众人,双手高举朗声道:“诸位兄弟绝非贪生怕死!”
“我相信,若我振臂一呼,弟兄们即刻便敢与那天下会拼个玉石俱焚,血染天山!”
“但我裘万江,断不容坐视手足为些许浮名虚誉枉送性命,更不忍累及他们家中老小无辜遭殃。”
“裘万山啊裘万山。”他转向兄长,面露痛色,摇头道:“你当真与爹爹一般,冥顽不灵,何其自私!”
“我本念兄弟情分,欲留你一命。”
“可若任你胡为,恐惹怒雄帮主,以致祸及众兄弟阖家遭难。”
言罢,缓缓抬头,望向被薄雾遮蔽的夜空。
“这骂名,我担了。”
随即沉声喝道:“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