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朝阳峰顶,积雪已深埋三日。
天色未明,长夜将阑,东边天际仅透出一线淡青微光,似天地初分时最清冽之色。
山风自千仞绝壁下倒卷而上,呜呜嘶鸣,如古龙幽咽,穿林打叶,刮在人脸上竟似刀割。
崖上老松尽披霜雪,枝干低垂。
偶有急风掠过,便震落大团积雪,砸在岩石上,碎成一片银屑。
极目东望,群山如伏兽隐于云海之下,峰尖时隐时现。
朝阳台上,此刻却是人声鼎沸,劲气纵横。
呼喝声、金铁交鸣声、议论声混杂震响。
数十名各派江湖客在此论武较技。
此刻场上唯剩五人混战一团,余人皆盘膝外围调息观战,目光灼灼。
这五人,乃是当世顶尖高手。
明教第三十一代石教主、昆仑派青灵子、崆峒派木灵子、百损道人、少林渡厄大师。
但见场中——
明教石教主身形飘忽如魅,双掌翻飞,施展镇教神功乾坤大挪移。
劲力牵引挪移,妙至毫巅。
青灵子刺来的一记精妙两仪剑招,竟被他掌力一引,剑锋偏转。
“铛”地撞向木灵子轰来的七伤拳劲,火星迸溅,气浪炸开。
只见他借力打力,将袭来的玄冥寒气与刚猛掌风或卸或转,自身稳立风暴之眼,从容不迫。
昆仑青灵子剑光霍霍,一手“两仪剑法”使得出神入化。
剑招或如长河奔涌,滔滔不绝;或似幽涧潜流,绵密阴柔。
阴阳互济,剑圈护定周身,将渡厄大师刚猛掌风与百损道人的玄冥寒气尽数挡在圈外。
剑尖寒芒吞吐,伺机反击,每每指向石教主挪移之力转换的间隙,逼其变招。
崆峒木灵子须发戟张,拳风呼啸如雷。
他精研“七伤拳”,一拳击出,拳劲或刚猛、或阴柔、或刚中藏柔、或柔里带刚、或横出、或直送、或内缩,七股劲力或分或合,变幻莫测。
拳风过处,空气撕裂呜咽,积雪被卷起,形成道道白龙。
但见他主攻渡厄,拳拳硬撼少林绝学,震得渡厄脚下青石隐现裂痕。
百损道人面色青白,双掌翻动间寒气四溢,正是其自创“玄冥神掌”。
掌风所及,空气凝霜,地面积雪瞬成坚冰。
只见他身法诡谲,如影随形,专寻木灵子七伤拳劲力转换或青灵子剑圈回护的刹那。
一掌拍出,阴寒刺骨之力直透筋骨,令人防不胜防。
石教主亦需分神应对这跗骨之蛆般的阴寒掌力。
少林渡厄大师宝相庄严,出手却是刚猛绝伦。
一手“大摔碑手”开碑裂石,掌力雄浑霸道;一手“般若掌”劲力凝练,直透脏腑。
但见他如怒目金刚,硬接木灵子七伤拳,掌拳相撞,声如闷雷。
间或以般若掌拍向石教主挪移之力不及之处,或震散百损道人的玄冥寒气,刚猛气劲激荡,令周遭观战者衣袂猎猎作响。
五人身影交错,劲气纵横捭阖。
乾坤挪移之巧、两仪剑法之精、七伤拳之诡变、玄冥神掌之阴毒、少林绝艺之刚猛,在这朝阳台上激烈碰撞。
积雪翻飞,石屑迸溅,场面惊心动魄。
外围观战群雄看得心神摇曳,议论声此起彼伏。
“教主乾坤大挪移已至第三重,神鬼莫测,立于不败之地,今日魁首,我教当仁不让。”
“此言差矣!我派掌门剑法绵密,守得滴水不漏,反击亦见锋芒,犹有余力。”
“未曾想崆峒七伤拳竟如此霸道!拳劲诡谲莫测,刚猛绝伦,渡厄大师只以刚猛掌法硬撼,恐难持久。”
“这百损道人的玄冥神掌当真歹毒阴狠!我方才稍有不慎便着了道儿,寒气侵体,当真难缠。”
“依我看,此人未必不能夺魁。”
“少林渡厄大师得觉远禅师指点,功力深湛,掌力雄浑刚猛,依我看,胜负尚难预料。”
忽有人叹道:“此情此景,倒似昔年华山论剑之盛况。”
“诸位说说,今日这场比斗,算不算得第三次华山论剑?”
立刻有人接口道:“第三次?我看该是第四次!”
“当年裘大侠在华山之巅,一人力战五大绝顶高手,何等惊天动地,岂能不算?”
先前那人却摇头反驳道:“非也非也,裘大侠彼时虽已疯魔,然其武功修为,早已超凡入圣,非我等凡俗所能揣度。”
“一人之力,摧枯拉朽般败尽五大高手,岂是寻常论剑可比?”
“不算不算。”
此言一出,众人皆默然。
少林渡劫大师在一旁合十叹道:“阿弥陀佛。”
“莫说裘大侠亲临,便是那重阳真人复生,怕也只需单掌,便可尽败台上五人联手。”
众人闻言,无不唏嘘感慨道:“唉!武林凋敝,人才不显。”
“便是今日决出个胜负魁首,又能如何?”
“那天下第一人,正雄踞嘉兴,试问天下,何人敢登门挑战?”
场中激斗良久,终是石教主将“乾坤大挪移”第三重的精妙发挥到了极致。
他觑准破绽,引木灵子一道刚猛拳劲撞向百损道人,又借渡厄大师拍向青灵子的一记般若掌力,将其掌风偏转,直击青灵子剑圈薄弱之处。
青灵子猝不及防,剑势一滞。
木灵子与百损道人亦因气劲相撞,身形微晃。
石教主身法如电,瞬间欺近,双掌虚按,一股沛然莫御的挪移之力涌出。
四人顿感身形不稳,劲力难以为继,齐齐后退数步,面露惊色。
胜负已分!
群雄见状,纷纷上前道贺道:
“石教主神功盖世,贵教乾坤大挪移名不虚传!”
“青灵道长剑法通神,令人叹服!”
“木灵前辈七伤拳威猛绝伦!”
“百损道兄玄冥掌出神入化!”
“渡厄大师功力深厚,少林绝技果然了得!”
......
五人中落败者虽心有不甘,但也知石教主赢得巧妙,并非单凭蛮力,只得拱手回礼,场面倒也融洽。
但见昆仑青灵子收剑入鞘,环顾雪后初霁的朝阳台,朗声道:
“今日盛会,虽不及先贤论剑之万一,却也足慰平生。”
“不若在此留名刻字,以志今日之会,如何?”
众人皆抚掌称善。
只见朝阳台中心,早有五块尺许见方的青石鼎足而列,石上积雪厚积。
五人相视,明教石教主率先开口,声若洪钟道:“想当年华山论剑定天下五绝之名,如今四绝已逝,便是东邪也武功尽废,退隐江湖。”
“我等不如,继前人之志,亦以五绝为号,如何?”
“正合我意!”木灵子豪迈应和,“只是这名号方位,需得大家品评一番才妥帖。”
青灵子颔首,长剑虚指嵩山方向,“渡厄大师出身少林,嵩山坐镇中原之东,禅武合一。”
“依我看,这东之位,非大师莫属。”
百损道人声音带着一丝阴柔,接口道:“既是禅宗祖庭,不如便号东禅如何?”
渡厄双手合十,面露温和笑意道:“阿弥陀佛。”
“便依二位道兄所言,这东禅之号,小僧愧领了。”
百损道人目光扫向青灵子,阴柔一笑道:“青灵道兄昆仑剑法,追两仪真谛,昆仑山势极西,道法求真。”
“贫道以为,西真二字,可谓道尽道兄风骨。”
青灵子略一品味,哈哈一笑,抱拳道:“百损道兄此号甚妥。”
“道兄掌出冰封,寒气彻骨,如南地极寒。”
“这南寒之位,舍道兄其谁?”
不待百损道人品味回应,便听木灵子声若洪钟道:“百损道兄的寒字贴切。”
“至于我崆峒七伤拳,劲分七股,诡变莫测,刚猛绝伦,当为拳中一绝。”
“我崆峒地处西北,这北绝之名,木某便当仁不让了!”
石教主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诸位名号方位皆恰如其分。”
“我明教圣火普照,居中调和,承明尊法旨,执掌圣教,挪移乾坤。”
“这中乾坤之位,便由石某担了,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闻言,皆点头称善。
“好!既已议定,便请留名!”石教主道。
五人各自上前,或取剑,或擎出随身佩剑。
但见渡厄长剑沉稳,剑尖划过青石,石屑纷飞间刻下东禅。
青灵子长剑轻吟,剑尖如笔走龙蛇,刻下西真。
百损道人长剑微振,寒气萦绕剑锋,刻下南寒。
木灵子长剑势大力沉,劲透剑尖,刻下北绝。
石教主长剑灵动,剑锋圆转如意,刻下中乾坤。
看着石上深深刻入、各具气象的字迹,群雄又是一阵赞叹吹捧。
“好字!”
“好气魄!”
“东禅、西真、南寒、北绝、中乾坤!”
“五绝再世!”
喧嚣过后,众人心知此“五绝”分量远逊往昔,加之山顶风寒刺骨,便相互招呼着,三三两两踏着积雪,迤逦向山下走去。
然而,就在众人行至半山腰时。
忽闻一声清越雕鸣!
那啸声并不高亢,却悠长穿云,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相继止步,不由自主地转头回望那刚刚离开的朝阳峰顶。
只见天际那一线淡青已染作鱼肚白,云海之中,忽地迸出半轮红影!
霎时间,霞光泼染,千山尽赤。
朝阳台上,积雪遇此金光,顿如万点碎金乱迸,耀人眼目。
两对庞然金影盘旋于苍穹之上,雕鸣声声,震荡四野。
就在这金辉漫洒、天地尽染的刹那——
那霞光万丈的朝阳台上,一道九尺昂藏之躯豁然显现!
但见其傲然挺立,如孤峰峙岳,正仰首凝望那将出未出的旭日。
其势煌煌,令人屏息。
石教主仰首捋须,正疑惑道:“这雕鸣……”
“是裘大侠的神雕!”人群中已有人惊呼出声。
“快看台上!那……那是不是裘大侠本尊?!”
“什么?!裘大侠亲临华山了?!”
.........
就在此刻,但见那朝阳台上的九尺身影蓦然展臂。
似拥初阳,欲揽八荒。
继而引颈长啸!
初如九天龙吟,清越裂帛,穿云而上,瞬间压过雕鸣风声。
未等众人缓过神来,第二啸已接踵而至!
声浪陡然拔起,雄浑似万马奔腾,挟裹着沛然莫御的罡气,震得脚下崖石嗡鸣,松枝积雪簌簌狂落!
两啸相叠,激荡回旋,直冲霄汉!
紧跟着第三啸再起,啸上加啸,声浪层层堆叠,竟似化作实质的怒潮狂澜,轰然炸开!
如大江东去,奔涌不息,尽抒胸中块垒!
刹那间,千峰万壑同声呼应,隆隆回响久久不绝!
百里之内,云气翻涌如沸,鸟兽惊奔蛰伏!
山腰处观望的新秀们,只觉气血翻腾,耳膜欲裂,心神为之摇荡。
修为稍弱者更是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欲瘫倒。
天地之间,仿佛唯余这撼天动地的长啸在回荡!
群山为之俯首,风云为之色变!
待啸声余韵渐消,山间只余风雪呜咽与众人粗重喘息。
群雄面面相觑,脸上犹带惊悸之色。
石教主、青灵子、木灵子、百损道人、渡厄大师——这新晋的“五绝”面色更是复杂难言。
他们方才在台上打得难分难解,自以为已是当世顶尖,足以留名青史。
可此刻,裘图这三声长啸,听着并未加持内力,却已震得他们心旌摇荡,气血翻涌不止,耳中嗡鸣久久难平。
一股难以言喻的颓唐与羞愧瞬间涌上心头,浇灭了方才的争胜豪情。
只见渡厄大师低宣佛号,青灵子摇头苦笑,木灵子面皮发烫,百损道人眼神阴郁,石教主亦是默然无语。
五人心中雪亮,方才那场自以为是的华山论剑,在这位真正的天下第一面前,简直如同稚子嬉戏,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们争那虚名浮位,此刻想来,何等可笑?何等不自量力?
“裘大侠……”不知是谁失神地低呼了一声。
“裘大侠在峰顶!”有人猛地反应过来,声音带着激动。
“武林神话当面,岂能错过?当上山拜见!”群情瞬间沸腾起来,已有人争先朝山巅飞奔。
新五绝亦收拾起万般滋味,纵有千般不甘与羞惭,此刻也唯有压下,纷纷点头附和。
余下众人再无心思停留半山,也顾不上山路积雪湿滑,纷纷提气纵身,朝着那霞光万丈的朝阳台疾奔而去。
心中怀着朝圣般的激动与敬畏,只想一睹这位武林神话的绝世真容。
哪怕只是远远一瞥,亦是毕生荣光。
然而,当众人喘息未定,满怀热望抢上那刚刚还傲立着九尺身影的峰顶平台时——
台上空空如也!
裘图方才傲立之处,唯余凛冽山风穿台而过,呜咽盘旋,仿佛那惊世身影,从未曾在此驻足。
“人呢?”有人疑惑道。
众人慌忙四顾,急切搜寻。
可目之所及,唯有茫茫云海,皑皑雪峰,哪里还有那素白身影的半分踪迹?
就在众人茫然无措之际,头顶苍穹之上,骤然响起两声充满惶急与悲怆的雕鸣。
“唳——!”
“唳——!”
正是那对威震江湖的金翅神雕——迦楼罗与云翼。
它们在朝阳台上空数十丈处,焦躁地盘旋飞舞。
雕首不断向下张望,又频频转向远天,发出声声凄厉哀鸣。
那声音充满了被遗弃的惊慌、不解与深深哀伤,一声声回荡在寂静山巅,听得人心中发酸。
群雄仰首望着这对彷徨失措、声声泣血的神雕,再低头看看空无一人的峰顶。
不由面面相觑。
裘笑痴,这位当世神话,便在这万众瞩目之下,于那撼动山河的长啸余音之中,彻底消隐于天地之间,再无踪迹可寻。
——神雕卷完。
(这一卷字数又超了预期。
原计划四十万字左右,没想到写了八十多万字。
这一卷因为设定明心见性需要疯魔,所以采用了阴暗线,可能跟第一卷的感觉会差别很大。
当然,主角的底色是定调的,每一个世界作者又会让主角表现有所差异,这样能带来一点新鲜感。
另外再回答一下许多读者的疑问。
为什么要写那么多痴情主角的女角色。
首先代入女性视角,一个武功天下第一,地位崇高,高大帅气的男人,是有致命吸引力的。
哪怕这个男人从不沾染女色。
但对于女性个体来说,也说明这个男人极其专一。
就好像男性看见一个貌美自强的女性却没有任何感情史,谁不想试一试?
谁走上追求道路,能控制不为之疯狂?
当然,写这些女角色主要还是为了衬托主角魅力,与主角道心坚定。
毕竟一个世界,男女各一半,不可能不写女性。
我也希望读者如果代入主角,能道心坚定,不要半途沉溺温柔乡。
就好像你得了第一桶金,知道命运指引你可能会成为世界首富,但你拿着第一桶金,不干实事,出门就跟女生约会去了。
主角便是这样,穿越机缘当前,将来或许能成佛作祖,自然不能分心去谈恋爱。
下一个世界是风云,因为武力值的原因,天龙确实不适合去了。
风云的话,为了跟原著逻辑贴合,所以会引入宿命论。
另外风云武力体系较高,有太多神功宝物。
主角的目标天人合一便只能作为主线之一,不再像这一卷一样,几乎完全专注于明心见性。
考虑了一下,按照大众接受度,绝大部分剧情线以电视剧为准。
也就是直接去掉漫画第三部。
本来作者写书就喜欢拉高武力表现性,若是不去除第三部漫画,武力值就会过于夸张。
裘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