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灼烧感从腹部升腾,侵入四肢百骸,莫雪鸢恍惚的想着,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滋味。
她死了,姑姑才能安稳。
慎儿姑娘才能与过去和解,好好生活。
所以她该死。
昭阳殿传出消息,窦夫人薨,宫女莫雪鸢殉主。
刘恒翻看奏折的手微顿,静坐良久,太医令是他的人,沉默其实就是一种纵容。
“好生安葬。”
王总管低头应是,还未走出门,又听见陛下吩咐:“将一应痕迹清扫干净,不得牵扯到旁人,明白吗?”
王总管心中一凛,“奴婢明白。”
身为刘恒的心腹大总管,几乎所有的事情,他都能知道个大概,陛下的意思,就是不允许攀扯皇后。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帝王之情,果真凉薄。
刘嫖和刘启跪在灵堂中,满目哀切。
太医院的说辞是奔波劳累,邪风入体,加上每次来看望,窦漪房并未露出异常,所以两人都没有怀疑。
刘启心中自责,他果然是个不孝子,连累了母亲,回长安时,他应该走慢一点,多关心一下母亲才对。
他可真不是个东西。
刘嫖也很难过,窦漪房再怎么说也是她的亲娘。
姐弟两人伤心得难以自已,一身素衣,跪在灵堂内守灵。
刘盈心有疑惑,窦漪房和莫雪鸢都没了,怎么看都像是灭口,但他手中的那些势力根本无法和刘恒相比,查不到任何消息。
他想了很久,最后恍然,以窦漪房的聪慧加上莫雪鸢的武力,能够让她们栽跟头的人很少,除非那个人是皇帝!
刘盈直接把黑锅安在刘恒头上。
记忆中的四弟温良恭谦,坐上皇位后,变得薄情寡恩。
刘盈垂眸,心中怅然。
既然是刘恒做的,那他只能当做不知道。
薄太后唏嘘,没想到和她斗了大半辈子的对手居然就这样没了,她也以为是刘恒干的。
毕竟能在宫中动手的就那么几个人。
当刘恒去长信宫请安,被薄太后明里暗里的询问时,只能沉默,最后选择背下黑锅。
对皇帝而言,杀一个后妃根本不算什么,最多说一句薄情,但放在皇后身上就会被骂恶毒。
丧仪结束,刘启依旧被扣留在长安。
刘启无所谓,他早就已经摆烂了。
转眼又是一年,刘恒的身体撑不住了,叫来朝臣勋贵和刘氏宗亲吩咐后事,确定刘武的正统地位,桩桩件件,都安排妥当。
随后,刘恒让别人都退下,只留下聂慎儿一人。
刘恒将早已经写好的圣旨拿出来,交到聂慎儿手上,“武儿是个好孩子,定会好好孝顺你,但启儿是个混账,朕实在不放心。”
“这封旨意,好好收着,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
聂慎儿点头:“臣妾明白。”
只要有刘恒的遗旨在,随时能把刘启定义为乱臣贼子,没有任何扯大义起势的可能。
交代完正事,刘恒放松下来,享受着最后的时光。
“慎儿,这么多年过去,你可曾对朕动过心,哪怕只有一刻?”
反正都这个时候了,骗一骗刘恒也无妨。
聂慎儿刚要开口,刘恒却忽然道:“罢了,你别说,朕不想听虚假的谎言。”
得不到的总是念念不忘,他得到了人,但得不到她的心,她始终都没有爱过他。
聂慎儿默然,缓缓开口:“臣妾都没有说,陛下怎么知道,一定是谎言呢?”
刘恒叹息:“你的眼中,从来都没有朕的存在,你甚至更在意你姐姐。”
鸿蒙生两仪,恨为爱之极。
爱与恨从来都是此消彼长,如果恨一个人,那一定是曾有过爱存在的。
刘恒确信,两人之间只是姐妹之情,但却比世间的任何感情都要复杂难言。
聂慎儿:“陛下何必纠结这些,爱与不爱,其实没有那么重要,我此刻就在陛下身边。”
刘恒心中苦笑,如果真的不重要,世间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她又怎么会避而不答。
她的感情划分其实很清晰,一部分给了两个孩子,一部分给了窦漪房,剩下的一部分给了吕禄,再也没有多余的给旁人了。
这些人都很爱她,爱是相互的。
刘恒低声道:“漪房比朕更爱你。”
窦漪房能为了慎儿放弃一切,后位乃至于生命,但是他做不到,就像当初,他喜爱慎儿和武儿,却不会为了慎儿动摇国本。
所以她不爱他,是应该的。
刘恒:“慎儿,为朕跳支舞吧,就在这里,只给朕一个人看。”
那天,她在莲花台翩然起舞,分明是在怀念另一个人,那支舞不是跳给他看的。
“好。”聂慎儿立于殿中,缓缓起势,无声无乐,为刘恒献上最后一舞。
广袖垂落如云,抬腕婉转,抬首低眸,身姿纤柔低折,旋身时裙摆微漾,起落皆默然,每一寸身段流转都安静至极。
舞毕,聂慎儿回到榻边,轻声道:“这支舞,只为陛下而起。”
她以后,都不会再跳舞了。
这世间没有人再值得她起舞相应。
刘恒握住她的手,笑道:“朕很喜欢。”
刘恒精神不好,总是昏昏沉沉,大概就几天的光景了。
这天,刘恒突然精神奕奕,带着聂慎儿去假山和太液池游玩,这是两人缘分开始的地方。
尽管这份缘分起初是他强求而来。
回到宫中,刘恒就倒下了,面色青白,他拉着聂慎儿的手,断断续续的开口:“慎儿,大汉江山就交给你和武儿了。”
“将你留下,朕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手臂无力滑下,最后闭上了眼睛。
刘恒驾崩,宣室殿的宫人跪了一地,低声抽泣。
聂慎儿恍惚的站起身,泪水从脸颊滑落,神色哀痛。
刘武急匆匆的赶来,小心翼翼的过来扶着她。
“母后节哀,万望注重己身,儿臣还需要您。”
大行皇帝丧仪,聂慎儿身为中宫,理所当然的站在前方。
一身素白无纹绫罗丧衣,只用素色小簪轻挽发髻,素面清冷,眼眶泛红。
哭灵过后,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出列上奏,请太子继皇帝位,皇后为皇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