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禹盯着她的脸，沉默片刻后，斩钉截铁地回绝：“不要。”
“那你给我一个抱抱吧，”明光扯着他的袖子，眨巴眼睛，“江禹，江禹禹～求你啦，我需要抱抱～”
江禹后退一大步，脸上的神情从警惕转变为明显警惕：“你——好好说话。”
明光鼓起脸，蛋包泪眼滚滚，可怜得要命。
系统在识海里啧啧感叹：“这还是横冲直撞的凶兽吗？转性了？变天了？难道说你又有什么阴谋诡计迫害我的亲亲宿主？”
她身旁，饕餮纹一动不动。
“oi，问你话呢，咱这么多年邻居了，说话的方式简单点。”
江禹：……
明光的状态不对。
他短暂迟疑后，认命地张开手臂。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扎进他怀里，猝不及防将他撞退一步，江禹错愕一瞬，觉察明光的脸在他胸膛上烦躁地蹭来蹭去。
“你怎么了？”他手虚握成拳，轻轻搭在她的肩背上。
明光停下来了，但许久都没有应声，他只能僵硬地抱着她。
空盗们陆续经过，隐晦地向他们投来促狭的目光。
系统左戳戳饕餮纹，右戳戳饕餮纹，见始终没有反应，她顿时神气起来，嘿咻嘿咻爬到饕餮纹的顶端，大马金刀往两角之间一坐，清清嗓子：“宿主，我要开始结算任务咯，你准备好了吗？”
怎么把这玩意给忘了。
江禹额上青筋一跳：“我劝你最好下来。”
“Noway！”系统字正腔圆地大声拒绝。
她戳戳肚子，荧光屏上显示出加载的符号，可还没等内容呈现，饕餮纹骤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系统被颠得猝不及防，电子圆手无助地扑腾两下，一个倒栽葱扎进识海里，她肚子上的荧光屏滋啦两下，黑了。
系统：？
“yue——”明光的动静震耳欲聋。
江禹眼睁睁地看着明光按住胸口，弯腰。
一块块白骨化作彩虹倾倒在他衣襟。
江禹瞳孔地震。
明光缓了一阵，苍白着脸，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
糟了！！
小魔女什么时候对他这般过，除非——她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对不起他！
江禹暗道不妙，呼吸间丢出三五个术法，将明光隔离开来。
不止与他，还隔绝空盗们查探的视线。
明光四周便是无尘之地，她可以撒丫子发疯。
江禹忐忑地抿了抿唇，一时竟也管上衣服上的脏污了。
明光摇摇晃晃地后退两步，背部抵在舷墙上，反复甩了三四次脑袋，平息了好一阵后，在江禹越发惊悚的目光里，把整条手臂伸进喉咙。
干呕声比先前更响亮，她旁若无人地掏掏掏。
江禹已经有点碎了。
当他看见明光从肚子里拽出一条比她本人身量长十倍不止的灵蛇时，他脸上麻木的表情，彻底风干凝固。
这场面，要不是穿书，打死十个他也见不到……
所以神经性厌食症患者用催吐管导流，而您——伟大的饕餮大人——亲手伸进胃里掏是吗？
江禹难受得每一粒鸡皮疙瘩都在做地铁老爷爷表情。
倒不全为这荒诞恶心的一幕。
他只是在想，还没有消化完的灵蛇骨架带着胃酸扯出食道时，她有多难受呢？
灵蛇皮肉下的骨刺，是不是扎穿了她的喉咙与口腔，才会令她的手指都染了红？
他头一次对明光的厌食有了实感。
垂落的手掌迟疑良久，终于抬起来，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平和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流转到她的背心，而后是四肢百骸，与五脏六腑。
他替她修复内伤。
有了他的帮助，明光一鼓作气，将卡在食道里的蛇头拽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骨块迸溅，她雪洞般的脸上浮现出刹那的空白，片刻后，她鼓起脸颊，用力揉了揉。
“酸酸的，苦苦的。”
沙哑的小哭腔可怜死了。
“好饿……”
她盯着死不瞑目的灵蛇尸体，眼尾的红意几乎要化成泪花溢出来。
它是陶破风的契约灵兽。
陶破风中弹后，驱使它扑杀她。
灵蛇不过小小炼骨期，受命于契约，对她只有微薄的敌意，但当时的情势，她只能吞掉它。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江禹凝水入杯，端到她面前：“漱漱口吧。”
明光便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左左右右地咕噜咕噜。
灵力所化的水液消散在唇舌上，遗留松雪清气。
像江禹的怀抱。
她缓过来了，歪着头端详那个琉璃夜光杯。
她知道司华年有钱，也知道蚀月谷宠孩子，从大师兄到小师弟，都龟毛得要命，江禹的乾坤袋里装了一大堆堪比收藏品的精美器具，行走在外，既能保全生活品质，还能在窘迫时做资费。
但这个用来品酒的精致杯子，就随意给她漱口了？
“我想用青瓷的茶杯。”饕餮大人挑剔。
“随手抓的，下次一定。”
江禹没敢说到目前为止，他跟乾坤袋还不算不熟。
司华年到底给原主塞了多少好东西啊……
他叹气，默默将杯子放回去。
“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明光问。
“还、还好？”
“你骗人。”
她喊江禹“王八蛋”，没有骂人的意思，她是真觉得他像海滩上晒太阳的大乌龟，慢悠悠、懒洋洋。他方才的脸色，可谓认识以来最精彩的一次，怎么不算受到冲击心神的巨大惊吓呢？
“但那是很正常的！”明光斩钉截铁。
“请问，从哪里开始正常？”
“我是饕餮啊。”
“我知道。”
“我阿娘阿爹都是饕餮，祖祖辈辈没有混血。”
“所以？”
“我和隔壁那只只进不出的铁公鸡貔貅没有半块灵石的关系，吃到恶心的东西，当然会吐。”
因果逻辑居然是这个吗！
江禹沉默了。
半晌，他面无表情地肯定：“……合理。”
“嘿嘿。”明光傻笑，一头栽下去。
眼看她即将和灵蛇腐烂的尸体来个亲密接触，江禹一把拎起她的后脖领，带进怀里。
——他已经很熟练了。
“宿主，饕餮没事吧？”系统爬起来，为自己打开排水功能，识海水噗地从像素点的空隙里泄出来，喷了饕餮纹一脸。
“不像没事。”江禹垂眸看明光几乎透明的脸，截停系统将要说的话，“她需要休息，任务结算晚些时候再说吧。”
明雾山近在眼前，乔云淡从操作室内出来，找江禹确认后续的安排，被他脚边那条面目全非的蛇吓了好大一跳。
“我大哥的？”
江禹点头：“明光嫌弃它难吃，又吐出来了。麻烦你，收一下尸。”
乔云淡：“……你俩是人啊？”
说完想起始作俑者确实不是人，白眼顿时翻到天上去。
“行，我一会把它跟我哥放一块。也算整整齐齐，”她勾起唇，“你记得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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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禹挑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密室里的修士们都救出来了，正与隔着楚河汉界的陶破风旧部剑拔弩张，两拨人之所以没打起来，全仰赖乔云淡的结界。
“他们需要回家，也需要公道，断云号断尾求生，从此以后，洗心革面。”
“这么多年弟兄，乔大当家可真舍得。”
“不服从于我的人，与其因一时之仁留成心腹大患，不如及时物尽其用，断云门，会铭记他们的牺牲。”乔云淡微笑，极尽冠冕堂皇，“过了明雾山，便是烟霞洲了，他们受害最深，他们会需要元凶伏法的。”
“江道友，你与饕餮大人只管做想做的事，闯了祸，往断云门来。”
她还是不愿意将决策的权力让出去大半。
江禹听懂了。
离开飞舟，日后再见，便是投奔，而非“恭迎长老”。
他摸了摸明光的脑袋，无甚情绪地开口：“乔门主要努力些才行，我们的饕餮大人啊，将来只会惹出比今天更大的祸，既已承诺，到时候兜不住，会很难看。”
乔云淡掩唇一笑：“江道友别生气，我自然希望二位一切顺利。待饕餮大人醒来，还烦请道友替我美言两句，别让她因为这些小事，与我生分。”
那张名为“绕指柔”的面具重新戴在她脸上。
江禹轻哼，抱起明光就走。
明光需要休息，他本打算带她到附近的村庄落脚，奈何陶破风的旧部亟需移交府衙审理。
所幸断云号有最好的飞舟，半日便能抵达州郡。
他先带昏迷的明光进城，找家客栈歇息，再接苦主去府衙告状。
事关横行多时的空盗，即便已经入夜，府衙的官员喊着业绩什么的就从床上滚下来升堂了，江禹作为重要证人，根本走不脱身，硬是陪了一个大通宵。
明光醒来时，暗夜将尽，陌生的厢房里只有她一人，胃里灼烧般的饥饿感已经过去了，全身上下只剩下灵力被掏空的虚。
她需要进补。
打坐吐纳至天明，外头有了动静。
跑堂的趿拉着鞋子走过长廊，在掌柜的训斥声中，噔噔噔地下台阶，去开前门迎客。
早起劳作的脚夫与漏夜敲钟的更夫吆喝着老样子，坐在最外头的桌上等清粥小菜。
来来往往的人中，没有江禹。
明光收回神识，睁开眼，慢吞吞地爬下床，推开布了结界的房门。
趴在二楼围栏盯着门看时，她在想，如果一盏茶……算了，半炷香吧，半炷香内他还不回来的话，她就……
明光没想好怎么惩罚丢下她一个人的江禹，却等来一队奇怪的人。
他们穿着一致的服饰，像是宗门历练的小队，但他们的气息很弱，最强的领队也不过七阶。
大早上投店，居然不打尖，而是用一大袋灵识，包下三楼所有天字房，住下来。
是哪个有钱门派，弟子出门历练，不想着赶路，倒进城享福来了。
明光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们，却不想入了神，不期然与队末骤然抬头往来的少年对上视线。
她微怔，没料到将气息收敛得堪比一只蚂蚁，那位七阶修士没抬头，却被一个小小四阶抓了个现行。
但她看就看了，有什么好心虚的！
明光不躲不闪，对小少年做了个国际友好手势——系统教的。
“她简直就是仙女。”
少年呆呆地感叹完，一激灵回过神来，飞身跃到二楼，倚着围栏，将不知何时变出来的一根桃枝衔在唇间，朝明光抛了个笨拙的媚眼。
“姑娘，小生是否有幸邀你共进早餐？”
明光：……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