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禹扯了扯嘴角，任由明光托着他的脸，胡乱揉红眼尾。
他哑声道：“我明白。”
她在引导他走上一条扭曲的不归路，越清楚人命的重量，越感受人情脉络，才越能在一遍遍挥动死神镰刀时，磨砺出冰冷狠绝的杀心。
掌心似乎还残留陶破风心脏的温度，他愣愣地凝视着，直到覆上来一只温暖的手——明光用力地握住，将它带离他的视线。
她引导他去看天际涂染金光的云层，没头没脑地问：“江禹，你的家乡，也有这样的天空吗？”
“……有。”江禹想了想，慢慢道，“除了没有灵气，一草一木都是一样的。”
“没有灵气，是不是不能修炼？”
“对。”
“那就没有修士咯，也不会有火拼？”
“怎么可能？”江禹轻嘲。
人心魍魉，贪嗔痴不灭，纷争便不可避免。
“只是——我们有相对应的道德和法度，去约束黑暗与罪恶。”
明光皱眉思索：“这里也有法度。”
“不一样。”江禹解释，“云沧大陆各洲分而自治，法理不一。即便同在中洲，这一代中洲王定立的法也管不到太初学宫去。何况还有大片不归属任何州郡管辖的真空地带，比如混乱的领空、苍茫的山脉，在这些地方，唯一的法度只有强者为尊。”
大概类似于大型mmo游戏，野外全是红名，只有主城安全。
“云沧全民修仙，你甚至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小孩，是不是比你还要强大。但在我家乡，禁止私自持有大范围的杀伤性武器——就是你用积分换的那个玩意——这从源头上杜绝了许多危险。”
“听起来，你的家乡很让人安心。”
“是，”江禹眼底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和平了很多很多年。”
“所以才养出了你这样心软善良的笨蛋包子吗？”明光歪头看他，笑意盈盈。
江禹：？
“我以为你在开导我。”
“我在啊。”明光笨拙地摸摸他的脑袋，“你应该学会入乡随俗，你不杀陶破风，他就会杀了你。在云沧，没有对错，只有‘活着’。江禹，你要变强，要自私——要像我一样。”
发带有些歪了，明光索性扯下来，盘在手里把玩。
青丝散落，徒添少年出尘的苍白可怜。
他随意拢了拢，迟疑片刻，终究没开口要回来。
重新从乾坤袋里翻出一条，熟练地束好。
——穿过来这么多天，他竟有些习惯长发了。
也许正如明光所说，他迟早要入乡随俗，习惯这里的一切。
冰冷的指尖回了暖，他回头望向收拾残局的空盗们，眼底深意翻涌。
明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好奇问道：“你要怎么处置他们？”
不杀，难道收编吗？
乔云淡连相依为命多年的哥哥都杀了，怎么看都不会对一个来力成谜的陌生人俯首称臣。
“不知道。”江禹摆烂。
想了想，他纠正明光，“我们现在还是阶下囚，不能用‘处置’这个词。”
“为什么不能，他们被我们两个包围了！我们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哪里有他们说‘不’的余地！”明光眼神凶恶。
“饕餮大人的杀心向来这般重么？也不背着些人。”乔云淡信步走来，懒洋洋地倚靠在舷墙上。
她没往江禹身边凑，也同明光保持了至少一臂的距离。
这两尊，一个比一个离谱，要不是现在断云号元气大伤，她还真不想和他们坐下来聊聊。
“陶破风说，江道友自报家门时，多次强调出身不俗，想来是中洲哪个世族大家的嫡系？”乔云淡试探，“插手断云号的家务事，是家中长辈的意思？”
明光桀桀桀地笑起来：“陶破风不拦我们，哪有你今天。乔大当家，记得给你大哥多添炷香。”
“原来是巧合，我还以为你们钓鱼呢。”
谁钓鱼？他吗？
他吃饱了撑的抢原书女主的高光。
江禹命苦地呵呵两声。
“事已至此，我想与乔大当家谈比交易。”
“你跟空盗谈生意？”乔云淡笑起来，满头珠翠乱颤，“江道友，你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凶兽、也因为你替我杀了大哥，我以为，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据我所知，东苍洲正联合边境四洲与太初学宫商议，要将剿灭断云号定为今年收授新生的试炼之一。”江禹道，“太初学宫的试炼，乔大当家应该有所耳闻。”
情报是系统给的。
原书里，叶素尘虽然没有抽到断云号这支签，但随队出发的那位师弟断臂而归，断云号与太初学宫自此结仇。叶素尘结束课业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调查断云号。
那一次试炼，断云号只是残胜，休生养息了颇长时间。
现在因为他和明光的介入，空盗们元气大伤，根本经受不起地太初学宫的围剿。
乔云淡脸色微变。
她还是合欢宗弟子时，便参加过太初学宫的新生试炼。
那一年极其凶险，出去五支二十人的队伍，一支覆灭，一支失踪，一支重创，剩下两支，新生虽无大碍，但随队的师长与师兄师姐皆死伤惨重。太初学宫两位院长一怒之下亲自出手，一日内奔袭五地，灭杀妖物邪修，为弟子报仇。
出了名的“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你怎么确定？太初学宫的新生试炼，除了院长们，谁都不可能提前知晓。”
“你管我们怎么知道，”明光强硬地打断她，“乔大当家，你现在难道不应该关心一下断云号的将来吗？”
乔云淡眯起眼。
“我如果要走，你根本拦不住。不和我们合作，我就将你们刚经历变更的消息捅出去，不用等到新生试炼，你们就会先面临一波又一波报复。”
“饕餮大人！”乔云淡厉喝，“我与你之间，有不可解的仇恨吗？至于你用这样的手段威胁我？”
“陶破风死干净了，现在确实没有仇恨。”明光扬起大大的笑脸，“但江禹想要，江禹得到。”
她一副“我对主人衷心无二，主人指哪我打哪”的模样，看得乔云淡两眼一黑。
“江道友？”
“你知道的，她难得维护我。”江禹一脸认真。
我知道个屁啊！
乔云淡深吸一口气：“我是在问你，打算对断云号做什么？”
“改头换面。”
“我是大当家，当然会让断云号一改从前作风。”
江禹摇头：“我的意思是，不当空盗了。”
乔云淡微怔。
“难道乔大当家想做一辈子的土匪头子？”
“当然不！”乔云淡不假思索。
她有想过等到道心圆融、突破开元境，便离开断云号，但今时不同了。
明光抢答：“开宗立派吧！”
“你们在开什么玩笑？”
“只是开宗立派，没让你扬名立万哦。收一个徒弟，就意味着有了传承，也算一个小门派，你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套不同的传承，为什么不呢？”明光小算盘哗啦啦响，“而且你看，有了门派做名头，做事也方便啊，就算重操旧业，也不必担土匪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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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叫合理的版图扩张。”江禹一本正经地跟进。
乔云淡噎住，好半晌才艰难道：“有道理。”
“我们要的也不多，给个名誉长老当当呗。”明光笑嘻嘻地把手搭在她肩上，“乔姐姐，你一定要努力啊，争取五年里脚踢太初学……好像有点太难了，那干掉天鹤宗吧，这个简单。”
“简单个锤子。”乔云淡黑线。
她难以置信：“你们费半天劲，就为了当一个来路不正的小门派的无实权长老？”
“错！”江禹和明光异口同声。
明光道：“首先，不是小门派，是拥有一只凶兽和天下第一坏蛋的潜力股。其次，不是无实权的长老，我们是开山鼻祖，对你的决定，也有一票否决的权力。”
江禹道：“相应的，我们会给予物质与情报的支持。”
“我还是不理解，你们一个出身名门，一个是云沧绝无仅有的凶兽，多的是出路，为什么要押宝并不干净的断云号，就不怕事发，连累声誉吗？”
“因为我需要靠山，巨大的靠山。”明光指指江禹，“他也需要一个干坏事的好身份。”
“断云号不做名门正派，它只是给能人异士们一个家。”
乔云淡眼睛一亮：“不问出身？”
“也不必问前路啊，”明光眺望云卷云舒，笑得肆意，“相逢皆是缘，断云号提供庇护，他们为断云号抢夺资源，若想脱身离去，只要交够保护费，我们还可以提供擦屁股服务，比如弄死他的仇家。”
“这话也太糙了。”江禹小声吐槽。
“蓝图很美好，但你们有想过实操吗？”乔云淡冷静下来，心底叹了口气。
按明光所说，宗门一定会以可怕的速度扩张，但断云号没有足够大的体量，吃下这块肉。那些人说得好听是能人异士，现实点讲，不就是亡命之徒？
不到穷山陌路，谁会屈身小门派？
他们甚至没有一个照微境，拿什么保证所谓的擦屁股服务。
“想那么远做什么？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安顿好剩下的空盗，然后用我的名声，打开壮大的路。”明光道。
“前面就是明雾山了。”江禹轻声，暗示意味明显。
乔云淡顿了顿，敛肃面容：“我明白了。”
交换通讯玉牌，她重新回到甲板上，空盗们聚集在她身周，屏息听她讲述未来的计划。
明光端详片刻，用手肘捅捅江禹：“不怕她搞砸？”
“搞砸也没关系，至少，我们脱身了。”
明光噗嗤一乐：“江禹～你是不是学坏了？”
“嗯？”
“你学会忽悠人了！”
“我确实想希望断云号的空盗壮大起来，为我所用。”然后成为叶素尘最完美的磨刀石。
江禹歪头，眼底漫上逗弄的笑意：“难道你说的不是实话？”
“合格的反派确实需要培植自己的手下力量，江禹，你成长了嘛。”明光仰头看他，“既然你想，那我就没有给乔云淡画饼。”
“喂喂你这样，让我看起来很像拿了古早凤傲天剧本的女主啊。”
“女主？”
“就是……”江禹组织了一下语言，“天下第一的男主倾尽资源，给她撑腰，帮她一步步走上巅峰。”
“所以我是天下第一？”明光很会抓重点。
江禹弯唇：“可以是。”
“明光。”
“在！”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整个断云号？我们的配合是不是有点太过默契了？”
“那你要抱抱我吗？”明光朝他张开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