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到?什么时候用?

    山上漫山遍野都是,现用现采也来得及,怎么……还是说……

    叶老爷子和杜老太太心思深,想得远。

    老两口对视一眼,心里已经隐隐琢磨出点别的意味。

    叶大舅和叶舅妈没那么多弯弯绕,一脸茫然——

    松针山上到处都是,啥时候用啥时候采不行?非得屯那么多?

    柴爹和叶娘更是不解,实在想不通囤这一堆松针能干啥,烧火都嫌扎手的东西。

    胡柒对着众人笑笑不语,没有答话。

    低头夹起一筷子榛菇往嘴里送,继续小口扒饭。

    好吃,好吃,真鲜!

    山里的野菇嫩得很,滋味一点儿不比肉差。

    解释什么?说啥都是多余。

    总不能直白告诉他们,明年是多灾多难的一年,吃的用的都金贵,早点囤着才安心。

    那话能说吗?说了谁信?

    信了不乱套?乱套了还得了?

    等了半天,不见有下文。

    叶老爷子索性也再追问,只放下筷子,沉声叮嘱叶大舅和柴爹一句:“往后有空,你俩就多往山上跑几趟,松针、菇子、野菜那些,能弄的多弄点回来。”

    曾孙媳妇儿年纪虽小,但不是个胡闹的性子,做事向来有章法。

    他既然说有用,那就一定有用。

    弄回来横竖不会浪费,那就随她的意思,多备些。

    柴爹点点头:“行,明儿我再去。”

    叶大舅也跟着应了一声。

    饭后一撂下碗,柴爹就起身到院里,按胡柒的要求收拾。

    炒松针茶简单,所谓“炒两遍”,目的是分阶段去除松油,稳定形态, 烘出香气,口感才不苦不涩。

    第一遍,初炒小火去水汽,把松针炒软,顺便脱一层油脂。

    柴爹把铁锅烧热,松针倒进去,“哗啦”一声,满屋子都是松木香。

    他带着毛线手套不停地翻,翻得快,匀,松针在锅里沙沙响,跟下雨似的。

    灶膛前,叶光辉蹲在小板凳上守着,一本正经地掌管火候。

    柴爹喊一声“火小点”,他就塞几根细柴。

    喊一声“火大点”,就往里怼根粗枝。

    小脸被灶火烤得通红,鼻尖上都是汗,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火苗。

    第二遍,同样文火慢焙,形状定牢,把香味烘出来,再把鱼油彻底脱干净。

    火不能大,慢慢烘,慢慢焙。

    叶光耀站在一旁打下手,帮忙递东西,利利索索。

    柴爹翻得也慢下来了,一下一下,跟炒茶老师傅似的。

    松针的颜色一点点变深,从翠绿变成墨绿,再变成暗绿带点黄,香气也从青涩变得醇厚,顺着厨房窗户飘得满院子都是。

    全程不放油,不能盖锅盖。

    一盖盖子,挥发的松油会闷在里面,喝着又苦又涩,还容易上头。

    敞着锅炒,精油随着水汽自然一起散掉,茶才清香顺口。

    院子里,大兰子和小川子乖乖的地帮叶舅妈和叶娘擦桌洗碗。

    大兰子踩着小板凳,把碗一个一个递给叶舅妈擦干。

    小川子负责把擦好的碗摞起来,搬到橱柜里,小短腿,忙前忙后,一刻也不闲着。

    摞着摞着,哗啦一声响。

    吓得他脸都白了,叶舅妈探头一看——碗没碎,只是摆歪了。

    小川子缩了缩脖子,叶舅妈却只是说了句:“慢点,别急。”

    厨房里,松针茶已经炒好了。

    摊在竹筛里晾着,柴爹擦擦汗,看向那一筛子暗绿色的松针,捏起一小段闻了闻。

    不苦了,有种草木的清苦香,混着一点点焦香。

    他点点头,很是满意。

    胡柒呢?

    早在放下筷子时,就被叶老爷子和杜老太太连哄带劝,直接赶回东厢房睡午觉。

    老太太摆摆手:“去去去,歇着去。这哪用得着你?”

    老爷子也点头:“家里这点小活,用不着你插手,回屋眯会儿。”

    胡柒嘴上说着“不累不累”,脚底下却已经很诚实地往东厢房挪。

    家里老的忙前忙后,小的跑来跑去,都在干活。

    她一个年纪轻轻的趴窝,享清福,好意思吗?

    还真好意思。

    都说女人一辈子最金贵,最得意的时候,就是怀胎十月期间。

    长辈拦着不让干活,她还偏要抢着干,殷勤个啥?

    往后孩子生出来,有的是干不完的活儿。

    “啊——睡觉。”

    胡柒惬意地呼出一口气,美滋滋地往炕上一躺,身子一蜷,没一会儿就睡得香甜。

    干活?干什么活?

    那是大黑媳妇儿,他心尖上的人。

    柴家捧着的小祖宗,更是把自家那根“老光柴”给收服了的救苦救难女菩萨。

    没有她,柴毅指不定还要打多少年光棍,一辈子孤孤单单。

    人家不嫌弃他们家,能看得上那个不争气的,还乐意给生孩子,在家孝顺长辈,疼爱小辈,在外给撑腰壮势。

    柴家和叶家,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满意,满意,满意的不能再满意。

    柴爹虽不懂松针茶有啥大用处,存那么多干嘛,可只要是儿媳妇吩咐的活儿,干起来却一点都不打马虎。

    松针茶炒好,捏了一撮放进茶杯里,开水一冲。

    松针在杯里浮浮沉沉,顿时香气四溢,茶汤清亮。

    他端起来吹了吹,呷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嗯……没啥味儿。”

    叶娘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没味不正好?你全当白开水喝,还能顺便养身子。”

    柴爹也跟着笑了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这回多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入口顺滑不涩,味道确实很淡,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是松木的香气。

    满意地点点头:“还行。”

    柴爹也跟着笑了笑,没维持两秒,脸色“唰”地垮了下来。

    把茶杯往桌上“啪”一放,脑袋一垂,对着燕娘小声抱怨:“青蒿,你去跟咱爹娘说说,别晚上给我上课了……”

    自从下乡,落脚在叶家,起初杜老爷子只是偶尔把他叫过去念叨念叨,让他以后对自己儿子好点,别总张口就骂,动不动就打。

    老爷子说话慢条斯理的,一句是一句,不骂人,不说重话,可句句戳心窝子。

    柴爹听完,闷头不说话,第二天该咋样还咋样。

    可昨个晚柴毅一走,他就被大舅哥拎去正屋听训。

    叶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杜老太太坐在旁边,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

    从“大黑是你亲生的不是仇人”,说到“你都当爷爷的人了还跟儿子较劲”。

    从“人家在部队当团长,你见天骂他畜生”,说到“你再这样下去孙子都不跟你亲”。

    柴爹坐在下首,跟个小学生似的,两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不敢回。

    临走还定下规矩——以后每晚过去坐坐,听教诲。

    出门时,他脚下一软,差点没绊门槛上。

    心里越想越委屈,愁得直挠头,脸都皱成了一团。

    坐什么坐?坐那除了被数落不好,就是被骂不会当爹。

    什么教诲?分明是叫老子过去“站规矩”!

    他一个大老爷们,是女婿,又不是倒插门的赘婿。

    站啥规矩?才不要天天被老丈人训!

    越想越不服气:老子有什么错?老子没错!

    老子管教自己儿子,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对!巧了不是——

    一个女婿半个儿,叶老爷子也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