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1942年2月。
天还是冷的。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双双干枯的手。霞飞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黄包车跑过去,叮叮当当的,车夫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陈醒站在灶披间的窗边,手里端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望着外头的弄堂,望着那些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面一面投降的旗。
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两个多月了。
日本人在公共租界横冲直撞,可法租界这边,暂时还算平静。法国人跟日本人之间那点不清不楚的关系,让这片地方成了一座奇怪的“孤岛”——水面上是静的,水下头是急的,随时可能翻。度过了刚开始的风暴期,陈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该开店的开店,该上班的上班。
陈醒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头记着这几天的支出:米、面、煤球、肥皂、火柴,还有给宝根买纸笔的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醒醒,吃饭了。”李秀珍在灶台边喊了一声。
“来了。”
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桌上摆着几碗粥,一碟咸菜,两个杂面馒头。宝根已经坐好了,手里拿着勺子,眼巴巴地望着粥。
“吃吧。”陈大栓闷声说了一句。
一家人低着头喝粥,谁也不说话。外头弄堂里,传来顾太太跟人说话的声音,尖尖的,脆脆的,像炒豆子:“……听说了伐?公共租界那边,日本人查户口,查得可紧了。隔壁弄堂有个人,良民证上的照片不像,就被带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李秀珍的手顿了一下,看了陈醒一眼。
陈醒低着头,继续喝粥,脸上什么都没有。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走到窗边,又站了一会儿。
今天,她要去见胡为兴。
“姆妈,我出去一趟。”
“哪能这么早?”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
“约了朋友。”
“早点回来。”
“晓得。”
她换了件深灰色的棉袍,头发用发夹别紧,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头的脸,白白的,眼睛底下头有一圈淡淡的青。她拍了拍脸颊,让气色看起来好些。
走出弄堂,叫了辆黄包车。
“兆丰公园。”
车子沿着霞飞路往西开,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退。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头,转着这几天的消息。
上个月,组织上决定:法租界还是安全的,可以作为地下活动的重要区域。可同时,要开始有序撤离——能撤多少撤多少,能保一个保一个。
陈醒一家早就搬到法租界了,不用再搬。孙志成和赵爷爷他们,也早在刘春心帮忙下,搬到了法租界偏远的弄堂,房租便宜些,人也少些。听说最近房租又涨了,陈醒去送过两回钱,不多,可也能帮上一点。
“越到这时候,越不能慌。”胡为兴上次跟她讲,“慌就输了。”
她睁开眼睛。
车子在兆丰公园门口停下来。她下了车,付了车钱,走进去。
晨雾还没散,草叶上挂着露水,湿漉漉的。她沿着那条碎石路往里走,数到第三张长椅,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搁在膝盖上。
等了大约一刻钟,胡为兴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顶旧礼帽,手里拎着个皮包。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斗,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雾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阿叔。”陈醒望着前方的湖面,声音很低。
“嗯。”胡为兴应了一声,“有任务。”
陈醒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任务?”
“接一个人。”胡为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日本人那边,有一个派遣中国特工的名单。很重要。可那份名单是加密的,需要密码破译人才。”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
“我们找了一个。姓顾,叫顾远。南开大学数学系毕业的,在重庆那边破译过日军密码。组织上把他调来上海,专门破译这份名单。”
陈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哪能接?”
“后天,下午两点,北火车站。他坐的是从南京过来的火车,车次是——”
胡为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她。她接过来,展开,上头写着一个车次,一个时间,还有一个名字。
“顾远,三十五岁,中等身材,穿灰色长袍,戴黑色礼帽,左手提一个棕色皮箱,右手拿一份《申报》。”
陈醒看了一遍,记住了,把纸条还给胡为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把纸条烧了。灰烬落在石板路上,风一吹,散了。
“接头暗语?”
“侬问他:‘先生,请问去南京路哪能走?’他回答:‘我也刚到上海,不认得路。侬问问那边巡捕吧。’”
陈醒默念了两遍,记在心里。
“记住了?”
“记住了。”
“后天下午两点,北火车站。侬一个人去。接到人之后,不要直接带过来,先绕一圈,确定没有人跟踪,再带去安全屋。”
“安全屋在哪?”
“英租界,宁波路,一百二十一号。三楼,最里头那间。钥匙在门口地毯底下头。”
陈醒点了点头。
胡为兴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体,保住自己。”
他转过身,沿着那条碎石路走了。布鞋踩在石子上,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
陈醒坐在长椅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出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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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陈醒照常上班,照常做账,照常回家吃饭。可她的心里头像绷着一根弦,随时可能断。
她在地图上仔细研究了几遍路线——从北火车站到英租界宁波路,哪条路最安全,哪条路人多容易混过去,哪条路有巡捕房可能被查。她都算过了。
她还编了一套说辞: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去接一个远房表哥。表哥从乡下来,要在上海找工作,她帮着找住处。
听起来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出发那天早上,她起了个大早。换了件藏蓝色的棉袍,不新不旧,不扎眼。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夹别住。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头的脸,白白的,可气色还好。
“姆妈,我出去了。”
“哪能这么早?”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
“去接一个朋友。从乡下来的。”
“哦,好。路上当心。”
“晓得。”
她走出弄堂,叫了辆黄包车。
“北火车站。”
车子沿着霞飞路往东开,转了几条马路,越往北走,人越多,越嘈杂。公共租界那边的气息,跟法租界不一样——法租界是安静的,有条理的,连梧桐树都种得整整齐齐。公共租界这边,乱,杂,什么人都有。
北火车站到了。
她下了车,付了车钱,站在广场上,四下望了望。
广场上人很多。扛着行李的,牵着孩子的,拎着皮包的——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站在入口处,检查来往行人的车票和证件。还有几个穿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背着枪,在广场上巡逻,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
陈醒深吸一口气,走进候车大厅。
大厅里人更多。空气浑浊,混着汗味、煤烟味、还有厕所里飘出来的臭味。她找了一个角落,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真的看,是掩护。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
一点四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擂鼓。她深吸一口气,让心跳慢下来。
不能慌。一慌就输了。
她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那些穿灰色长袍的,戴黑色礼帽的,左手提棕色皮箱的——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一个一个地排除。
一点五十五分。
火车快到了。
她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出站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书,装作在等人的样子。
出站口的人越来越多。接站的,拉客的黄包车夫,卖香烟的小贩,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先生太太,大概是来接人的。
她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出站口。
两点整。
火车到了。
人流从出站口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水。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这个男人太胖,不是。那个男人太年轻,不是。这个男人没有戴礼帽,不是。那个男人手里没有皮箱,不是。
她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排除。
然后,她看见了他。
灰色长袍,黑色礼帽,左手提着一个棕色皮箱,右手拿一份《申报》。中等身材,三十五岁左右,脸瘦瘦的,颧骨有些高,眼窝深陷进去,可那双眼睛,沉静的,温和的,像一潭深水。
顾远。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可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等着他走过来。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十步,八步,五步——
就在这时,出站口忽然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们身后头,跟着几个穿便衣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阴冷,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陈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七十六号。
她认得那种眼神。那种看谁都不像好人、看谁都像嫌疑犯的眼神。她在周默生脸上见过,可周默生的眼神比他们温和些,这些人的眼神,像刀子,像钩子,要把人的皮肉一层一层剥开。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几个便衣走进出站口,开始一个一个地查问。他们看得很仔细,问得很详细——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住在哪里,找谁。
陈醒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不能冒险。如果顾远被查出来,一切都完了。如果她被认出来,也完了。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头飞快地转着。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候车大厅的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稳当当的,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周默生。
陈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他走过来,走到那几个便衣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几个便衣点点头,继续查问,可态度明显客气了些。
陈醒明白了。
这是七十六号的行动。周默生带队。
她站在那里,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可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不能接头了。不管顾远是不是安全的,她都不能冒险。这是规矩——发现异常,立刻停止,不管代价多大。
她站在那里,看着顾远越走越近。五步,四步,三步——
她转过身,走了。
不是快步走,是慢慢地、不慌不忙地走。像一个人等不到要等的人,失望地离开。她走过候车大厅,走过那些扛着行李的人,走过那些卖香烟的小贩,走过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等活的黄包车夫。
她没有回头。
可她晓得,有人在看她。
那个目光,不是顾远的。是周默生的。
她感觉到了。那种沉沉的、稳稳的、像一只手搭在肩膀上的目光。
她继续走,没有回头。
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冷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脸上发紧。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河腥味、还有火车站特有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浊气。
她叫了辆黄包车。
“法租界,霞飞路。”
车子沿着马路往南跑。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头,全是刚才的画面——周默生从候车大厅走过来,穿着深灰色西装,不慌不忙,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他看见她了。
她晓得。
她从他那个“无意间”瞟过来的眼神里,看出来了。那一眼,很快,很轻,像蜻蜓点水,可她读懂了——那是让她放心的意思。
“侬放心,有我。”
她睁开眼睛,望着窗外头那些倒退的梧桐树、店铺、行人。她的心,还在跳,咚咚咚,可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
任务失败了。顾远没有接到。可她还活着,没有被发现。这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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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霞飞路一条小马路口停下来。
她下了车,付了车钱,快步走进一条弄堂。穿过弄堂,从另一头出来,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稳当当的,眼睛四下扫着,看有没有人跟踪。
没有。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望着她。
她走到巷子尽头,推开一扇小门,走进去。里头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和煤球。她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二楼,最里头那间。
她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胡为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烟斗。看见她,眉头拧了一下。
“进来。”
她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薄薄的被褥。窗户用黑布蒙着,透不进一点光。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在房间里散开,照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哪能样了?”胡为兴坐下来,望着她。
“失败了。”陈醒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火车站有七十六号的人。我看见周默生了。他们在那儿查人。”
胡为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顾远呢?”
“不晓得。我没有接头。看见他们,我就走了。”
胡为兴点了点头。
“做对了。”他说,“不管顾远有没有事,侬不能暴露。这是规矩。”
陈醒在床沿上坐下来,望着自己的手。手指细细的,白白的,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阿叔,”她抬起头,“顾远会不会——”
“不晓得。”胡为兴打断了她,“可能被抓了,可能没有。可不管哪能,侬不要管了。这件事体,我来处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黑布揭开一条缝。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弄堂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周默生看见侬了?”他问。
“看见了。”陈醒的声音很轻,“他瞟了我一眼,很快,可我看懂了。他是让我放心。”
胡为兴放下黑布,转过身,望着她。
“侬信他?”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
“信。”她说。
胡为兴没说话。他走到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些苦。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周默生这个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他的身份,组织上一直没有确认。可上头的意见是——可以用,但不能全信。”
陈醒点了点头。
“我晓得。”
胡为兴望着她,望了好几秒。那双眼睛,在油灯的光里,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
“侬记住,”他说,“不管他对侬多好,不管他帮了侬多少忙,侬的任务是——”
“我晓得。”陈醒打断了他,“我的任务,是完成任务。”
胡为兴点了点头。
“回去吧。”他说,“路上当心。”
陈醒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阿叔,顾远那边——”
“交给我。”胡为兴说,“侬不要管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她下得很慢,一级一级的,像怕惊动什么。走到天井里,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脸上发紧。
她推开那扇小门,走进弄堂。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有猫蹲着,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闪,跳下去了。她加快脚步,走出巷子,拐进仁安里。
灶披间的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哪能这么晚?朋友接到了伐?”
“没有。”陈醒说,“火车晚点了,没接到。”
李秀珍点了点头,没多问。
陈醒走进里间,拿出脸盆、毛巾、牙粉,走到水斗边,弯下腰,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一整天的疲惫都洗掉。
可她晓得,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她抬起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白白的,眼睛底下头有一圈淡淡的青。她望着那张脸,望了好几秒。
脑子里头,转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火车站的那些便衣,周默生从候车大厅走过来的样子,他瞟过来的那一眼——很快,很轻,可她读懂了。
“侬放心,有我。”
窗外头,夜色如墨。
可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响起胡为兴说的话——“不管他对侬多好,不管他帮了侬多少忙,侬的任务是完成任务。”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完成任务。
她想起沈伯安说的话——“天总会亮的。”
她嘴角弯了弯,又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