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沪上辙痕 > 第一百七十一章 至暗时刻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日,陈醒在日记本上写下这个日期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可她知道,河不会一直干下去的。问题是,水什么时候来,来的是清水还是血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转着这几个月的事体。

    七月,汪伪政府开始在长三角地区包括上海郊县进行“清乡”行动。修封锁线,清查户口,挨家挨户地搜。说是“清乡”,清的是谁?清的是一口饭都吃不上的老百姓,清的是那些躲在乡下的抗日游击队。日本人修了竹篱笆,拉了铁丝网,每隔几里地设一个检问所,进出要“良民证”,要搜身,要鞠躬。乡下人进城卖菜,被搜来搜去,菜都蔫了。

    八月,九月,十月,清乡越来越紧。陈醒在报上看到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人心里头发凉。某某村被包围,某某人被捕,某某地下交通站被破坏。那些地名,她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可她晓得,每一个地名后头,都是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十一月初,她去兆丰公园见了胡为兴。

    那天天气不好,下着小雨,雨丝细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响。她到的时候,胡为兴已经坐在长椅上了,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顶旧礼帽,雨水从帽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肩膀上。

    “阿叔。”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撑着伞,替他挡了些雨。

    胡为兴没看她,只是望着湖面。湖面上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清乡的事体,听说了?”他问。

    “嗯。”

    “损失不小。”胡为兴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浦东那边,两个联络站被端了。七个人被捕,三个牺牲。”

    陈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阿叔,”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一句话,不晓得该不该讲。”

    “讲。”

    “我觉得——我们应该考虑,把地下组织尽量撤出上海。”

    胡为兴转过头,望着她。那双眼睛,在雨雾里,沉沉的,像两口枯井。

    “哪能讲?”

    陈醒深吸一口气。

    “日伪政府自建立以来,像疯狗一样,到处抓捕抗日人士。清乡只会越来越紧,不会松。我们在上海的据点,一个接一个地被拔掉。再这样下去——”她停了一下,“不是办法。”

    胡为兴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斗,想点上,可雨太大了,火柴划了几根都没着。他索性把烟斗收回去,靠在椅背上。

    “侬晓得,上头不会同意的。”他说,声音有些涩,“上海是最大的城市,是最重要的情报来源。撤出去,容易。可撤出去了,情报从哪里来?物资从哪里来?人从哪里来?”

    陈醒当然晓得。她读过历史。她晓得上海在抗战中的分量。可她更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太平洋战争就要爆发了。一旦爆发,租界就完了。法租界的“中立”不过是层窗户纸,一捅就破。到那时候,整个上海都是日本人的天下,地下组织将面临灭顶之灾。

    “阿叔,”她转过头,望着他,“我知道希望不大。可我还是要讲——现在的劣势,太大了。日伪政府不会停手。他们会越来越疯。我们的人,能撤多少撤多少,能保一个是一个。”

    胡为兴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伞面上的雨水滴完了,久到湖面上的雾散了一些。

    “我晓得侬的意思。”他终于开口了,“我会向上头反映。可——”他摇了摇头,“不乐观。”

    陈醒点点头。她晓得。她只是尽自己的一份力,把该说的话说了。至于上头听不听,那不是她能决定的。

    胡为兴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水珠。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体,保住自己。”

    他转过身,走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

    陈醒坐在长椅上,望着他的背影,坐了很久。

    十一月二十五日,周默生执行了一次抓捕任务。

    七十六号接到密报,说中统在上海的一个联络站暴露了。李士群让他带人去抓。他去了,在虹口一条弄堂里,抓到了五个人。其中有一个,是个十九岁的少女。

    他坐在办公桌旁边,窗外头是黑沉沉的夜。他手里夹着根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的,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办公室里生了炭炉子,暖得很。不是怕的。他在七十六号待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可他今天,手抖了。

    那个少女,穿着件灰蓝色的棉袍,头发剪得短短的,像个男孩子。她的脸很小,眼睛很大,被带进来的时候,还在笑。不是那种不怕死的笑,是一种——他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掉下去了,可她掉下去的时候,还在笑。

    “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不说话。

    “哪年生的?”

    她不说话。

    “哪个学校的?”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望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他晓得,她不说话,不是害怕,是——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落到七十六号,开口是死,不开口也是死。区别只是死得快还是死得慢。

    他没有亲自审她。他让手下去审的。他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一开始是问话,后来是骂声,再后来是哭声,再再后来,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皮带抽在肉上的声音,啪,啪,啪,像有人在拍打一床湿透的棉被。

    他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小的坟。

    他想,不如在抓捕的时候,给她个痛快的。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浮现出那个少女的脸。十九岁。跟阿醒一样大。她的眼睛,也像阿醒,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阿醒的身份暴露了,他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扎在他心里头。他不敢想,可它自己会冒出来,一遍一遍地冒出来。

    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几道细细的裂缝。他望着那些裂缝,望了很久。

    然后,他流了两行清泪。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噎,就是两行眼泪,从眼角慢慢地滑下来,滑过鼻梁,滑过嘴角,滴在他的衬衫领口上。

    为那个十九岁的少女。

    也为这个吃人的世界。

    十二月七日,星期天。

    陈醒早上起来,天还没亮透。她站在灶披间的水斗边,弯着腰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洗得很慢,很仔细。

    今天,她没有去上班。公司最近事体不多,沈泽楷让她在家歇几天。她也没去饭馆。她已经跟父母说了,这段时间,先别做生意。

    李秀珍当时听了,愣了一下:“哪能了?生意好好的,为啥不做?”

    陈醒没解释太多,只是说:“姆妈,听我的。最近不太平。歇一阵子,看看再说。”

    李秀珍虽然不晓得为啥,可见女儿脸色凝重,也就没再问。陈大栓更是不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饭馆的门口贴了张纸条:“内部整修,暂停营业。”邻居们路过,好奇地问,李秀珍就笑笑,说:“天冷了,歇歇。”

    灶披间里,李秀珍在熬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着热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宝根趴在旁边写字。

    “阿姐,今天不用上学?”宝根抬起头。

    “今天不用上。”陈醒摸摸他的头。

    “那阿姐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陈醒望着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酸酸的。她蹲下来,拉着他的手:“宝根,今天阿姐有事体。下次,下次带侬去兆丰公园划船,好伐?”

    宝根瘪了瘪嘴,可还是点了点头:“好。”

    陈醒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布。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她在等。

    等一个她不想等、可不得不等的日子。

    十二月八日。

    天还没亮,陈醒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很快。宝根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李秀珍从里间出来,披着衣裳,走到门口:“谁啊?”

    “姆妈,是我。”门外是陈玲的声音。

    李秀珍开了门。陈玲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大姐,哪能了?”陈醒走过去。

    “日本人——”陈玲的声音在抖,“日本人打进租界了。”

    陈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来了。终于来了。

    “哪能回事体?侬慢慢讲。”李秀珍拉着陈玲的手,把她拉进屋。

    陈玲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听见外头有动静。我推开窗户一看——弄堂口全是日本兵。他们从苏州河各桥梁分路开进公共租界。我男人讲,法租界也——”

    她没说完。可谁都晓得她想说什么。法租界,也保不住了。

    陈醒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弄堂口,果然有几个日本兵,穿着土黄色的军装,背着枪,在巡逻。他们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像死神的脚步声。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

    “姆妈,阿爸,”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听我讲。从今天起,外头的事体,你们不要管。饭馆暂时不要开,等风声过了再说。家里的粮食,我上个月已经存了一批,够吃两三个月的。米、面、油、盐,都在里头。你们省着点吃,不要声张。”

    李秀珍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大姐,”陈醒转向陈玲,“侬回去跟姐夫讲,让他也不要出门。家里的粮食够不够?不够我从这边匀一些给你们。”

    陈玲摇了摇头:“够的,够的。侬上次讲的,我们都照办了。粮食存了,钱也换了。”

    “好。”陈醒深吸一口气,“这段时间,别出门。非要出门,结伴走,不要走远。碰到日本人,低头快走,不要看他们,尤其是阿姐,把长头发剪了,衣服也不许穿鲜亮的,脸上抹上黑灰,最好不要出门。”

    陈玲点点头,站起来:“我回去了。家明和家栋在家,我不放心。”

    “路上当心。”

    陈玲走了。灶披间里,只剩下陈醒、李秀珍、陈大栓和宝根。四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煤球炉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里的粥快熬干了,可没人去关火。

    宝根抬起头,望着陈醒:“阿姐,日本人来了,是不是要打仗了?”

    陈醒蹲下来,拉着他的手。

    “宝根,不怕。不管谁来,阿姐在,阿爸在,姆妈在。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怕。”

    宝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字。他写的还是那首诗:“黄浦江边炮声隆,八百壮士守四行。”

    陈醒望着他写的字,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的,可每个字都认认真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掀开窗帘一角。

    弄堂口,那几个日本兵还在。他们站在那里,像几根木头桩子。偶尔有人从弄堂里走出来,他们就拦住,检查“良民证”。一个老阿婆被拦住了,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日本兵看了看,挥挥手,让她走了。

    陈醒放下窗帘。

    她晓得,这只是开始。

    从今天起,上海不再是“孤岛”。公共租界被占了,法租界名存实亡。整个上海,都在日本人的枪口底下头。

    可她更晓得,日本人不能把中国人全杀了。他们需要经济,就需要人,需要生意。所以,日子还得过,生意还得做。只是——换一种方式,换一副面孔。

    她转过身,走到灶台边,把火关了,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

    “姆妈,阿爸,宝根,吃饭。”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喝粥。粥是白的,稠稠的,米香扑鼻。没有人说话,只有勺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细细碎碎的。

    陈醒喝了几口,放下碗。

    “阿爸,姆妈,”她说,“我跟你们讲,日本人占了租界,日子肯定会更难。可你们记住——不管他们怎么折腾,我们该吃吃,该喝喝,该做生意做生意。只是——有些话不能讲,有些事体不能做。在外头,少说话,多低头。”

    陈大栓闷声说:“我晓得。拉车那会儿,见的人多了,什么人不能惹,我还是分得清的。”

    李秀珍也点了点头:“醒醒,你放心。我们这把年纪了,不会给你惹麻烦。”

    陈醒望着他们,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满满的,涨涨的。

    “好。”她说。

    吃完饭,她帮着李秀珍收拾了碗筷,然后去了借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

    “喂?”

    “是我。”陈醒的声音很低,“侬——还好伐?”

    那头沉默了一瞬。“还好。侬呢?”

    “还好。”

    又是沉默。

    “阿醒,”他的声音低了些,“这几天,不要出门。公司那边,能不去就不去。等我电话。”

    “好。”

    电话挂了。她握着听筒,站了两秒,然后放下来。

    回到家了,窗外头,天色大亮了。可太阳被云层遮着,透不出光来。整个上海,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她脸上发紧。弄堂里的顾太太在收衣裳,看见日本兵,手一抖,衣裳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快步走回屋里。

    弄堂里,空荡荡的,静悄悄的。连狗都不敢叫。

    陈醒望着这一切,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沉沉的。

    可她晓得,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

    她关上窗户,转过身。

    宝根已经吃完了饭,趴在桌边继续写字。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一切如常,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走过去,在宝根旁边坐下来。

    “宝根,阿姐给你写几个字。”

    宝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啥字?”

    陈醒拿起笔,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地写下四个字——

    “天总会亮。”

    宝根跟着念:“天总会亮。”

    “对。”陈醒摸摸他的头,“记住了,不管多黑的天,总会亮的。”

    窗外头,日本兵的皮靴声,咔,咔,咔,从弄堂口走过去,又走回来。

    陈醒低下头,继续教宝根写字。

    一笔一画,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