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病了。
说是病,其实也没什么大症状。不发烧,不咳嗽,就是浑身没力气,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望着那道裂缝,能望一个钟头,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秀珍端了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啊,哪能脸色这么白?”陈醒笑了笑,说没事,可能是累着了。李秀珍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端了一碗红糖姜汤进来,逼着她喝了下去。
宝根放学回来,趴在她床边,问她哪能了。她说没事,宝根就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塞在她手里。“阿姐,吃糖,吃了就好了。”她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是花花绿绿的,印着一只小白兔。她望着那颗糖,眼眶有些热。
第三天,她起来了。洗了脸,梳了头,换了件干净的棉袍,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那个人,还是那张脸,可眼睛底下头,有一圈淡淡的青。她拍了拍脸颊,让气色看起来好些。
“姆妈,我去上班了。”
李秀珍在灶台边应了一声:“好。路上当心。”
她走出弄堂,叫了辆黄包车。车子沿着霞飞路往东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她望着窗外,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不重,可搁在那儿,硌得慌。
青年旅馆的事体,她没跟任何人讲。不敢讲,也不能讲。那个人从二楼掉下来的样子,血漫出来的样子,那张脸上的表情——像刀子一样,刻在她脑子里头,一遍一遍地回放。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她晓得,那个人,跟沈伯安有关系。
沈伯安走了。上了火车,离开了上海。她送他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黑色礼帽,提着棕色皮箱,走进人群里,不见了。她以为,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她没想到,他还会回来。
那是第四天的傍晚。
陈醒下了班,从公司出来,沿着霞飞路往南走。天已经暗了,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照得人眼花。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头还在转着账本上的数字,年底了,公司要结账,忙得脚不沾地。
走到一条小马路口,她拐了进去。这条路近,穿过去就是仁安里后门,能省五分钟。巷子不宽,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藤,风一吹,沙沙响。她走了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那种正常的、赶路的脚步声。是——她快,它也快;她慢,它也慢。
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手伸进包里,攥住了那把剪刀——她随身带着的,防身用的。走到巷子拐角处,她猛地转过身,举起包就朝身后那人砸过去——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可稳当当的,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干。
“是我。”
那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愣住了。
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那个人脸上。灰色长衫,黑色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可那双眼睛,她认得。沉静的,温和的,像一潭深水。
沈伯安。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表叔——”
他松开她的手腕,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跟我来。”
她跟在他身后,穿过巷子,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弄堂。弄堂尽头有一扇小门,他推开,侧身让她先进去。里头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和煤球。他领着她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二楼有一个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薄薄的被褥。窗户用黑布蒙着,透不进一点光。他划了根火柴,点着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在房间里散开,照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陈醒站在桌子旁边,望着他。她的心还在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擂鼓。她有很多话想问,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沈伯安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床沿:“坐。”
她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臂的距离。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他比三天前更憔悴了,眼窝深陷进去,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侬不是走了吗?”她终于问出口,声音有些涩。
“没走。”他说。
她望着他,等着他解释。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转了好几圈。
“那天,我进了车站,上了火车。可我没走。”他抬起头,望着她,“火车开之前,我想起一件事体。很重要的事体。所以我下了车,出了站,叫了辆黄包车,去了青年旅馆。”
陈醒的心,猛地缩紧了。
青年旅馆。
“我到的时候,”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看见了。”
她没说话。
“看见了东洋兵,看见了卡车,看见了——”他停了一下,“看见了他。”
“那个人,”陈醒开口了,“侬认得?”
沈伯安点点头。那双眼睛,在油灯的光里,暗了一下。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
“他叫李清和。上海地下组织的负责人。这次我来上海,他是我的接头人。”他顿了顿,“也是执行这次任务的总负责人。”
陈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上海地下组织的负责人。那个人,那个从二楼掉下来、砸在地上、血漫了一地的人——是上海地下组织的头。
“我来上海,”沈伯安继续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是为了肃清内奸。组织上发现,上海这边,有内奸。不止一个。高层决定,在召开全国会议之前,必须把内奸全部揪出来。”
他望着她,那双眼睛,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
“我作为后方派来的人,是生面孔,是最好的诱饵。我跟李清和配合,设了陷阱,引内奸出手。果然,有人上钩了。我们抓到了三个。”
他停了一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我以为,事情办完了。所以定了火车票,准备回去。”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可上了火车之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体——上个月,还有一条交通线出了问题。那条线,不是被抓的内奸负责的。”
他抬起头,望着陈醒。
“所以,内奸不止三个。不是猜想,是事实。”
陈醒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沈伯安的话,像一根一根线,把她心里头那些碎片串了起来。
“侬去而复返,”她开口了,“是去通知李清和?”
沈伯安摇了摇头。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他停了一下,“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油灯的光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一动不动。
“我在现场,”沈伯安忽然说,“看见了侬。”
陈醒愣了一下。
“我看见侬站在马路对面,看见侬上了一辆黄包车,走了。”
她望着他,没说话。
“侬走的时候,脸色很白。手在发抖。”他望着她,那双眼睛,在油灯的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冰面上的东西,“侬看见了他,对不对?”
她点了点头。
“侬害怕,可侬没有跑。侬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有人叫侬上车,侬才走。”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她只是望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侬知道,”他忽然换了话题,“我为什么来找侬?”
她摇摇头。
“因为,”他顿了顿,“我现在谁都不信了。”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丢进她心里头,溅起好大的水花。
“李清和死了。他是上海地下组织的负责人,他知道所有人的名单,所有联络点,所有交通线。他死了,那些东西,可能已经落到东洋人手里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知道谁还是清白的。我不知道哪些联络点还是安全的。我不知道——还能信谁。”
他望着她。
“可我信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口。
“因为,”他说,“如果侬是内奸,侬不会送我去火车站。如果侬是内奸,侬不会站在马路对面,脸色发白,手发抖。如果侬是内奸——”他停了一下,“侬不会是这个样子。”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手指细细的,白白的,指甲剪得短短的。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信侬,”他又说了一遍,“侬是我现在唯一能信的人。”
她抬起头,望着他。那双眼睛,沉沉的,可那沉里头,有一种东西,像火,不大,可烧得稳稳的。
“表叔,”她说,“我能做啥?”
他望着她,望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苦的,不是疲惫的,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一片绿洲,可他不确定那水能不能喝,可他已经渴得快死了,只能赌一把。
“我需要电台。”他说,“联系老家。”
电台。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她心上。她当然晓得电台是什么。那是地下工作者的命脉。有了电台,就能跟后方联系,就能接收指示,就能把情报传出去。没有电台,就是瞎子,就是聋子。
“侬去找胡为兴,”她说,“他有——”
“不行。”沈伯安摇了摇头,打断了她。
“为啥?”
“在还没有找到内奸之前,”他的声音很低,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上,“上海地下组织的所有人,都不可信。”
她愣住了。
所有人。包括胡为兴?
“不是我不信他,”沈伯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是——我不能冒这个险。李清和死了,他的名单可能已经泄露。胡为兴是不是在名单上,我不晓得。如果他在,他可能已经被盯上了。我去找他,就是自投罗网。”
陈醒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晓得沈伯安说得对。可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揪着。胡为兴。那个在兆丰公园长椅上抽着烟斗、慢慢说话的人。那个教她密写、教她跟踪、教她怎么在刀尖上走路的人。他是她的上线,是她的老师,是她在黑暗中唯一能看见的灯。
如今,那盏灯,可能已经灭了。或者——快灭了。
“那——哪能办?”她问,声音有些涩。
沈伯安没说话。他只是望着她,那双眼睛,沉沉的,可那沉里头,有一种东西,她也说不清楚。
陈醒低下头,脑子里头飞快地转着。电台。她需要弄到一台电台。可那东西,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黑市上倒是有,可价钱——
“要多少铜钿?”她问。
沈伯安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变成了五根。
“五千?”她试探着问。
他摇了摇头。
“五万?”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了。
他还是摇了摇头。
“那是多少?”
“十条大黄鱼。”
陈醒倒吸了一口凉气。十条大黄鱼。那不是铜板,不是银元,是金条。十条大黄鱼,够在法租界买两幢石库门房子,够开五家饭馆,够她一家吃二十年的饭。她攒了十年的稿费,加上公司的薪水,加上卖烟攒下的,拢共才八千大洋。换成金条,也就两三条。
十条。她连零头都凑不够。
“我买不起。”她说,声音有些涩,“偷也偷不到。”
沈伯安没说话。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她。那双眼睛,在油灯的光里,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
沉默了好一会儿。
“侬跟沈泽楷,”他忽然开口,“还有联系吗?”
陈醒愣了一下。沈泽楷。沈嘉敏的大哥,大通公司的老板。那个在婚礼上笑得很勉强的人,那个在她进公司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好好干”的人,那个在周默生出现之后提醒她“这个人不简单”的人。
“联系不多,”她说,“可应该能帮忙。哪能了?”
沈伯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里头,不是惊喜,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盏灯,可他不确定那灯是为他亮的,不敢靠太近,只敢远远地望一眼。
“那就好办了。”他说,“咱找他借电台。”
陈醒愣了一下。借电台?沈泽楷有电台?
“他——”她刚开口,又停住了。她想起沈泽楷的背景。大通公司的老板,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跟租界工部局、跟东洋人、跟重庆那边,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有没有电台?也许有。可那是他的事体,她从来没过问过。
“没那么简单,”她摇了摇头,“上海现在有测向车。东洋人从德国引进的设备,能捕捉电台信号。只要发报,就有可能被定位。我怕——连累了沈泽楷。”
沈伯安望着她,望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疲惫的,不是苦涩的,是一种——笃定的、有把握的、像一个人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早就想好了后三步的笑。
“放心,”他说,“我有办法。”
陈醒望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没往下说。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侬先帮我约沈泽楷出来,”他放下杯子,“具体的,见面再讲。”
陈醒点了点头。她晓得,不该问的别问。这是规矩。
“哪能约?”她问。
“侬想个办法。不要用公司的电话,不要写信,不要托人传话。”他顿了顿,“侬亲自去找他。当面讲。”
她想了想。沈泽楷的办公室在大通公司三楼,她每天上班都能看见。可她从来没主动找过他。他是老板,她是会计一部的普通职员,中间隔了好几层。贸然去找他,太扎眼。
“我想办法。”她说。
沈伯安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黑布揭开一条缝。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弄堂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他听了听,没有脚步声,没有车声,什么都没有。
“侬该回去了。”他转过身,望着她,“太晚了,家里要担心。”
她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表叔,侬住在这里?”
“嗯。这几天,我就住这里。有事体,来这里找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后门的那把锁,侬开得开。上来的时候,当心后头。”
她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是铁的,凉凉的,硌得手心生疼。
“自家当心。”她说。
“侬也是。”
她拉开门,走出去。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她下得很慢,一级一级的,像怕惊动什么。走到天井里,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脸上发紧。
她推开那扇小门,走进弄堂。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有猫蹲着,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闪,跳下去了。她加快脚步,走出巷子,拐进仁安里。
灶披间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哪能这么晚?”
“公司加班。”陈醒说,“姆妈,我先去洗漱了。”
她走进里间,拿出脸盆、毛巾、牙粉,走到水斗边,弯下腰,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一整天的疲惫都洗掉。可她晓得,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