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沪上辙痕 > 第一百六十三章 血溅青年旅馆
    那天晚上,陈醒躺在青年旅馆四号房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床不舒服。床板硬邦邦的,枕头有股樟脑丸的味道,被子倒是干净,可盖在身上,轻飘飘的,像盖着一层纸。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旧报纸,日期是一九三八年,边角都卷起来了。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什么都没有。他睡了?还是——出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这是规矩。

    可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搁在那儿,硌得慌。

    隔壁房间,确实没人。

    沈伯安没有睡。他坐在床边,等。等弄堂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等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等这个城市沉入最深最沉的夜色。

    十一点,他站起来,穿上灰色长衫,戴上黑色礼帽,拎起那只棕色皮箱。皮箱里没有衣裳,没有湘绣,只有几份文件,几张地图,还有一把枪。

    他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一盏灯,昏黄昏黄的,像快要灭了的眼睛。他下了楼,柜台后头的老头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他没惊动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弄堂。

    夜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河腥味。他加快脚步,穿过两条弄堂,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小门。他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布棉袍,脸圆圆的,眼睛不大,可亮。看见沈伯安,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沈先生,李先生在楼上。”

    沈伯安走进去,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像在叹气。楼上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李清和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影瘦削,可腰板挺得直直的。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四十出头,脸长长的,颧骨有些高,眼睛不大,可深。嘴角微微往下耷拉着,像总在思考什么。他是上海地下组织的负责人,在这个城市待了十几年,每一条弄堂,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他都晓得。

    “伯安来了。”他走过来,伸出手。

    沈伯安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凉凉的,可握在一起,像两块石头碰出了火星。

    “坐。”李清和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年轻人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桌上,退出去,带上门。

    沈伯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可有些苦。

    “都办妥了?”李清和问。

    沈伯安点点头。“抓到了。三个人——”他顿了顿。

    李清和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暗了一下。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

    “哪能处理的?”

    “该关的关,该审的审。证据确凿,他们自己都认了。”沈伯安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内奸,潜伏了两年。上个月三条交通线的暴露,都是他透出去的消息。”

    李清和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沙沙响。

    “两年,”他喃喃地说,“两年,死了多少人。”

    沈伯安望着他的背影,没接话。

    窗外头,夜色如墨。极司菲尔路的方向,隐约有几点灯光,像鬼火一样浮在黑夜里。七十六号。那个地方,离这里不远。可他们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伯安,”李清和转过身,望着他,“这次多亏了侬。从后方来,一张生面孔,那些人才敢动手。侬是饵,钓出了鱼。”

    沈伯安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侬在上海布局多年,没有侬的配合,鱼不会上钩。”

    李清和走回来,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可他没在意。

    “这次肃清之后,上海这边,能干净一阵子了。”他说,声音有些疲惫,可那疲惫底下头,是如释重负的、微微的、像春天冰面裂开一样的轻松。

    “全国会议的事体,”沈伯安压低声音,“筹备得哪能样了?”

    “差不多了。时间、地点、人员,都在安排。”李清和望着他,“侬回去之后,跟后方讲,上海这边,准备好了。只等开会。”

    沈伯安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桌上的油灯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影子,挨得很近。

    “伯安,”李清和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侬这次回去,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沈伯安望着他,没说话。

    “上海这个烂摊子,我守了这么多年。有时候觉得,像一个人在泥潭里头走,越走越深,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李清和笑了笑,那笑,有些苦,“可每次接到后方的信,晓得你们在那边撑着,就觉得,还能走。”

    沈伯安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清和,快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可那里头,有什么东西,笃定的,像石头一样,“等赶走了东洋人,等这个国家好了,我们坐下来,好好喝一顿酒。”

    李清和望着他,望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苦的,是亮的,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天边有一线光。

    “好。”他说,“我等着那一天。”

    沈伯安站起来。

    “我走了。明天一早的火车。”

    李清和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楼梯口,那个年轻人还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沈伯安下了楼,推开那扇小门,走进弄堂。夜风还是凉丝丝的,吹得他脸上发紧。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李清和站在二楼的窗口,朝他挥了挥手。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窗台上。

    沈伯安也挥了挥手,转过身,加快脚步。

    他没有回青年旅馆,而是绕了一条路,在弄堂里走了好几圈,确认没有人跟着,才从后门进去。上了楼,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天,还是黑的。可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陈醒就醒了。

    她起来洗漱,把头发用发夹别紧,换上那件灰蓝色的棉袍。对着镜子照了照——不起眼,不打眼,像个出来找活计的乡下女人。

    她走出房间,敲了敲隔壁的门。

    门开了。沈伯安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灰色长衫,黑色礼帽,左手提着那只棕色皮箱。

    “表叔,早。”她说。

    “早。”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下楼。柜台后头的老头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沈伯安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没惊动他。两个人推开门,走进弄堂。

    天刚蒙蒙亮,晨光从屋檐上头照下来,落在石板路上,亮晃晃的。空气里有煤烟味、河腥味、还有谁家在煮粥的香味,混在一起,说不清,可这是上海早晨的味道。

    他们沿着那条小马路往北火车站走。路上人不多,几个黄包车夫蹲在街边等客,叮叮当当的车铃声,有气无力地响着。一个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从对面过来,热气腾腾的,大饼油条的香味飘出老远。

    陈醒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她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沈伯安看了她一眼,走到小贩面前,买了两副大饼油条,递给她一副。

    “吃。”他说。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大饼是热的,油条是脆的,嚼在嘴里,香得很。她慢慢嚼着,跟在他身后,往火车站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两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可那沉默,不是尴尬的,是——她也说不清楚。像两个在河边走了很久的人,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走到北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车站门口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牵着孩子的,拎着皮包的——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几个东洋兵站在入口处,端着枪,检查来往行人的“良民证”。一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像一尊蜡像。

    沈伯安停下来,转过身,望着她。

    “就送到这里吧。”他说。

    她点点头。

    他望着她,望了好几秒。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可那井里头,有什么东西,软的,暖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冰面上。

    “回去的路上,当心。”他说。

    “侬也是。”她说。

    他笑了笑,转过身,走进车站。人群把他淹没了,灰色长衫,黑色礼帽,棕色皮箱——她踮起脚尖,看见他的背影在人群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

    晨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走到青年旅馆那条马路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望了一眼。

    那一眼,让她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青年旅馆门口,停着两辆军用卡车。一队东洋兵从卡车上跳下来,端着枪,冲进旅馆。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像死神的脚步声。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站在马路对面,不敢动,也不敢走。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根扎在地上。

    旅馆里头,传来喊叫声、脚步声、桌椅倒地的声音。玻璃碎了,哗啦啦的,像下雨。有人从里头跑出来,又被东洋兵推了回去。一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光着脚,被两个东洋兵架着,拖了出来。

    她认出了那个男人——是昨天柜台后头的老头。他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可她听不清。

    然后,她听见二楼传来一声枪响。

    砰——

    她的身子抖了一下。

    然后,窗户碎了。一个人从二楼掉了下来。

    不是跳,是掉。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像一袋米摔在地上的声音。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的长衫,头发花白,脸朝下,趴在地上。血从他身下漫出来,暗红色的,在灰色的石板路上,像一朵一朵慢慢盛开的花。

    他动了一下。手在地上扒拉着,指甲刮过石板,发出吱吱的响声,像老鼠在叫。他抬起头,脸转过来——

    陈醒看见了那张脸。

    她不认识。可她看见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痛苦,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掉下去了,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人的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可血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他的声音。他的眼睛,望着天空。天空是灰的,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布。

    然后,他的眼睛不动了。

    陈醒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站在冰水里头,水漫到胸口,冷得喘不过气来。

    她想跑。可腿不听使唤。

    一个黄包车夫从她旁边跑过,朝她喊了一声:“小姐,上车伐?”

    她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拉了一把,转过身,上了车。

    “快走!”她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出来。

    车夫拉着车,飞快地跑起来。叮叮当当,车铃声在风里响着,像在哭。

    她没有回头。可她晓得,那个画面,已经刻在她脑子里头了,这辈子都抹不掉。

    沈伯安走进车站,买了票,检了票,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到自己的位子,靠窗,把皮箱搁在行李架上,坐下来。火车还没开,汽笛呜呜地响了一声,像在催什么人。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转着昨晚李清和的话。“我等着那一天。”他想起李清和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头的光。亮的,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天边有一线光。

    他的嘴角弯了弯。

    忽然,他的眼睛睁开了。

    内奸。

    抓到了三个。可——真的只有三个吗?

    他想起审讯时的细节。那个内奸,交代了三条交通线的暴露。可他漏了一个细节——上个月,还有一条线,也出了问题。那条线,不是那个内奸负责的。

    是谁?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皮箱,下了车。站台上人来人往,他逆着人流,往出口走。检票员看了他一眼,没拦他。

    他走出车站,叫了辆黄包车。

    “青年旅馆。”他说。

    车夫拉着车,飞快地跑起来。他坐在车上,手紧紧攥着皮箱的提手,指节泛白。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像在喊什么。

    车子在青年旅馆那条马路口停下来。

    他下了车,远远看见——

    东洋兵的卡车还停在那里。旅馆门口,围了一圈人。几个穿白大褂的卫生兵在搬尸体。一具,两具,三具——他数着,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陈醒。是——

    地上那具穿着藏青色长衫的尸体。

    他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那件藏青色长衫,他认得。昨晚,李清和就穿着这件长衫,站在窗边,说“我等着那一天”。那个背影,瘦削的,可腰板挺得直直的。

    如今,那个背影趴在地上,血糊了一身。

    他的手,在发抖。可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慢慢走开。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是李清和的脸。长长的,颧骨有些高,眼睛不大,可深。他说“伯安,侬这次回去,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他说“上海这个烂摊子,我守了这么多年”。他说“快了”。

    快了。

    可他没等到。

    沈伯安睁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天还是那个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布。可他知道,那块布底下头,藏着太阳。只是还没到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火车站的方向走。

    内奸不止一个。不是猜想,是事实。

    李清和的死,就是证明。

    他加快脚步,走进人群里。

    陈醒坐在黄包车上,一路颠簸着回了仁安里。

    她下了车,付了车钱,走进弄堂。灶披间的灯还亮着,烟囱冒着青烟。她推开门,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哪能这么早?脸色哪能这么白?”

    “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陈醒说,“姆妈,我去躺一会儿。”

    李秀珍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又看了看她的脸色,还是白的。

    “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看大夫?”

    “不用。躺一会儿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全是那个画面。那个人从二楼掉下来,砸在地上,血漫出来。他的脸,她没见过。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她忘不掉。不是害怕,不是痛苦,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要掉下去了,可他还是站得直直的。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会死在那里?跟沈伯安有没有关系?

    她不敢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可她浑身发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她想起沈伯安。他上了火车,离开了上海。他不知道青年旅馆的事体。他不知道那个人死了。

    也许,不晓得更好。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见一片灰色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布。天空底下头,是灰色的石板路,路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像一朵一朵慢慢盛开的花。

    她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走。

    远处,有人朝她挥手。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一件藏青色的长衫,瘦削的,可腰板挺得直直的。

    她想走过去,可腿不听使唤。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

    然后,她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头,阳光还是那么好。弄堂里,顾太太在晾衣裳,阿婆在择菜,孩子们在墙根底下拍皮球,一下,一下,一下。

    一切如常。

    可她晓得,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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