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已传达。”
秦越的声音压得很低。
玄鸟号舰桥里，警报声一层压着一层，主屏上，L2点的黑色污染还在扩散。
四艘突击舰已经脱离主阵列。
它们将关闭智能系统，切断复杂链路，以舰体本身去撞开污染边界。
这是人类第一次用战舰当石矛。
“龙牙号收到。”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第一突击舰队，龙牙号舰长林峰，执行无人撞击程序。”
“虎贲号收到。”
“鹰击号收到。”
“狼烟号收到。”
四道回答，没有迟疑。
屏幕上，四个光点从舰队阵型中分离，航线笔直，直指L2点。
顾辰站在指挥席前，目光没有离开主屏。
“确认人员撤离进度。”
红后立刻回应。
“龙牙号非必要人员撤离百分之九十二。”
“虎贲号，百分之九十五。”
“鹰击号，百分之九十一。”
“狼烟号，百分之九十三。”
秦越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声音发紧。
“污染边界还在推进。”
“他们剩余校准时间不足九十秒。”
顾辰沉声道：“撤离是命令。”
“任何人不得以殉舰为由拖延弹射。”
这句话传入四艘突击舰。
龙牙号舰桥。
林峰站在已经熄灭大半的控制台前，抬手拉下第三道机械闸。
舰内智能语音消失。
自动导航断开。
护盾发生器断开。
火控链路断开。
整艘突击舰，只剩下老式惯导、机械陀螺和被强行锁死的推进方向。
副官回头喊道：“舰长，最后一批逃生舱准备弹射！”
林峰盯着舷窗外那片黑色涡纹。
它正在吞掉星光。
“校准数据锁定。”
他把手放在手动脱离杆上，笑了一下。
“指挥官，龙牙号完成最后校准。”
“替我们看好家。”
停顿一瞬，他又补了一句。
“告诉蓝星，大夏远征舰队第一突击舰队，未曾后退一步。”
下一秒，他猛地拉下脱离杆。
最后一枚逃生舱从舰腹弹出。
玄鸟号牵引光束立刻捕获。
四艘空舰继续加速。
它们像四块被人类亲手投出的钢铁重锤，撞向L2点的黑色边界。
顾辰看着那四个光点，指节一点点收紧。
“红后。”
“在。”
“将四艘突击舰全体官兵，列入最高战功记录。”
“伤亡核验结束后，牺牲人员按最高英烈标准追授。”
“是。”
舰桥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不是一次普通撞击。
这是人类在高维污染面前，重新握住第一根石矛。
……
夸父一号工程舰。
工程舱已经被高温和金属震鸣填满。
暗物质锻造炉，这台足以锻造方舟龙骨的文明级工业设备，此刻被推到极限功率。
炉体外层一圈圈红光亮起。
高维合金锭被送入炉膛。
熔融。
拉伸。
锻压。
定型。
马总工站在总控台前，工装外套早被甩到一边，额头上全是汗和油污。
他一只手按着控制台，一只手抓着通讯器，声音几乎吼哑。
“一号炉，温度提升百分之五！”
“G-6型高维惰性合金占比提到九成！”
“我要的不是漂亮玩意儿，是能把污染边界捅穿的硬家伙！”
工程舱内，上千名工程师和工程机器人全部进入极限节奏。
吊装轨满负荷运转。
机械臂一排排压下。
火红的合金液沿着隔离槽灌入模具，冷却气流喷出白雾。
一根根长达二十米的动能矛，开始成型。
它们的结构简单到近乎粗暴。
矛头。
矛身。
稳定凹槽。
机械锁扣。
化学推进燃料包。
没有芯片。
没有智能导航。
没有能量回路。
没有复杂协议。
它们只保留一件事。
撞上去。
马总工盯着生产线，眼珠布满血丝。
“二号炉！冷却链路跟上！”
“炉压超过红线，整条生产线都得趴窝！”
“谁掉链子，谁滚出工程舱！”
年轻工程师们没有回话。
每个人都在跑。
有人手掌被高温管线烫出血泡，只是随手缠了一圈隔热胶带，继续把下一组机械锁扣推入装配位。
因为主屏上，四艘突击舰已经进入最后倒计时。
“第一批一千二百枚完成！”
“优先装填一百枚！”
“剩余批次接入备用发射架！”
马总工抬起头。
“一号阵列命名。”
旁边的年轻工程师看着屏幕上那四个正在逼近黑色边界的光点，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命名栏里敲下两个字。
【刑天】
被斩首仍战的古老战神。
这一刻，人类把这个名字刻在了最笨重的武器上。
……
九十七秒。
在星空里短得可怜。
在玄鸟号舰桥里，却长到让人窒息。
“龙牙号接触污染边界！”
红后的声音刚落，主屏上，龙牙号的引擎光芒瞬间熄灭。
舰体灯光全灭。
所有残存电信号归零。
它变成了一具沉默的钢铁空壳。
紧接着，虎贲号、鹰击号、狼烟号也相继熄灭。
拾荒者的污染扫过舰体，拆掉了它能接触到的所有复杂链路。
可这四艘舰的任务，从来都不是开火。
它们只需要继续向前。
靠质量。
靠惯性。
靠人类提前锁死的方向。
轰！
第一道撞击波传回舰队传感器。
龙牙号撞上黑色涡纹。
没有绚烂火光。
只有一片扭曲到极限的引力扰动。
黑色边界被硬生生压出一道凹陷。
“虎贲号撞击！”
“鹰击号撞击！”
“狼烟号撞击！”
轰！轰！轰！
四艘数万吨级突击舰，带着引擎超载后的极限惯性，砸在同一个区域。
舰体碎裂。
装甲撕开。
龙骨折断。
可黑色涡纹也第一次出现了明显断层。
那片能够拆解能量武器生效链路的污染，没能在瞬间吞掉低信息密度的舰体质量和惯性。
它被撞开了。
四道短暂裂口，出现在L2点外侧。
“有效！”
陈院士猛地撑住控制台，声音发颤。
“宏观物理撞击有效！”
“污染边界扩散速度下降！”
“裂口正在愈合，预计维持时间，十一秒！”
十一秒。
足够了。
顾辰的声音立刻压过全舰警报。
“夸父一号。”
“坐标已发送。”
“刑天动能撞针阵列，第一波。”
“饱和齐射。”
夸父一号工程舱内。
马总工死死盯着那四道裂口。
他的眼眶通红，脸上却没有半点犹豫。
一百枚“刑天”已经锁入外挂发射架。
所有智能火控全部切断。
发射角度由机械限位器锁死。
最后一道扳机，是人工机械触发。
马总工抬起右拳，狠狠砸下发射柄。
“为了兄弟们。”
“开火！”
嗡——
一百条电磁发射轨同时亮起。
电磁轨只负责给出第一段加速。
出膛瞬间，动能矛尾部的化学推进燃料包点燃。
短促、粗暴、稳定。
没有智能校准。
没有复杂弹道。
没有会被污染侵入的协议接口。
一百枚“刑天”拖着白色尾焰冲出夸父一号，沿着四艘突击舰撕开的裂口扎了进去。
玄鸟号舰桥里，所有人屏住呼吸。
主屏上，一枚枚暗金色长矛刺入黑色边界。
第一枚命中。
黑纹剧震。
第二枚命中。
裂口扩大。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黑色涡纹开始出现不规则断裂。
就像某种躲在门后的东西，第一次被人类用它无法理解的方式，砸中了脸。
红后的警报忽然拔高。
“检测到污染源波动异常！”
“拾荒者信号强度下降百分之三点七！”
“L2坐标锚外层黑纹出现剥离！”
舰桥里，压抑到极点的情绪终于炸开。
“打中了！”
“刑天有效！”
“继续装填！快！”
顾辰没有笑。
他盯着主屏最深处。
那枚银色门钉还在震动。
黑纹被撕开后，门钉背后隐约露出了一道更深的阴影。
像一只眼睛。
正隔着无数层维度，冷冷看着人类。
下一秒。
红后的声音猛地变调。
“报告！”
“污染源放弃扩散模式！”
“它正在收缩全部黑纹！”
“目标锁定——夸父一号！”
主屏上，L2点的黑色漩涡猛然坍缩成一条细线。
那条线穿过所有裂口，直指夸父一号工程舰。
顾辰眼神骤冷。
“它急了。”
马总工在通讯里咧嘴一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急就对了。”
“第二批刑天，装填完成。”
顾辰抬手，声音沉得像铁。
“全舰队听令。”
“掩护夸父一号。”
“下一轮，钉穿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