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时三十七分钟后。
玄鸟号舰队抵达预定拦截点。
距折叠空间外膜一千二百公里。
三艘护卫舰展开楔形阵列，将母舰护在中央。
全息星图上，黑色标记距外膜还有四千八百公里。
速度已攀升至每秒五百一十公里。
“目标无减速迹象。”红后播报。
“按当前轨迹，将在五十三分钟后进入舰队火力覆盖区。”
顾辰没有看火力清单。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红后在航行途中基于前文明档案逆向推演完成的方案。
档案中有一条记录：
高维物体投射到三维空间时，会在量子层面与周围粒子产生极微弱的伴生纠缠。
人眼看不到，普通传感器测不到。
但如果用预先制备好量子态的粒子去碰它，纠缠效应会放大七个数量级——
足以让高维物体的三维投影被光学设备捕捉。
说白了，撒一把特制的面粉，看哪里鼓出了形状。
原理简单。
工程上不简单。
红后用了三个小时，调动玄鸟号舰载材料实验室的全部产能。
将库存超导粉末在强磁场中逐粒完成量子态预制备。
总共制备出七点三吨。
“量子显影粉尘装填完毕。”秦越确认。
“三号至六号鱼雷发射管已改装为粉尘抛射器，覆盖半径八十公里。”
顾辰点了下屏幕。
“等它进四百公里再撒。”
五十一分钟过去。
“目标进入四百公里。”
“撒。”
四枚改装鱼雷从玄鸟号腹部射出。
飞行十一秒后弹体炸裂。
七点三吨银白色粉尘在真空中以球形均匀扩散。
在舰队前方形成一片直径一百六十公里的粒子云幕。
没有空气，粉尘不会飘散。
每一颗微粒都带着预设量子态，安静地悬浮在黑暗中。
然后，一个东西穿过了粉尘层。
顾辰看到了。
舰桥全息屏上，粉尘云幕中亮起一道狭长的银白色轮廓。
粉末颗粒在接触目标投影面的瞬间集体发光。
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形状——
水滴。
前端浑圆饱满，尾部收束成锐利的尖端。
通体没有接缝、没有纹路，表面光洁到不真实的程度。
长轴约三十七米，最大截面直径十一米。
它不反射光。
不辐射热。
不发出任何信号。
但它存在。
七点三吨量子显影粉尘贴在它的表面上不肯走。
把它的形状死死钉在可见光波段里。
“目标物理原型已锁定。”红后播报。
“水滴状硬质结构体，无外挂推进装置，加速方式疑似空间曲率驱动。”
“表面硬度——”
她停了零点三秒。
“无法测定。接触粉尘的颗粒被弹开时反馈的力学数据超出已知材料强度天花板十七个数量级。”
秦越的手搭在舷窗扶手上，指节发白。
十七个数量级。
那层表面比他们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硬。
事实证明这个数字并不只是纸面数据。
水滴没有减速。
它径直掠过粉尘层，以每秒五百多公里的速度朝玄鸟号直线冲来。
没有武器释放。
没有信号交互。
它就是自己就是武器。
“碰撞预警！”红后的优先级拉至最高。
“目标未改变航向，撞击点——玄鸟号前舰桥下方装甲段B-7，接触倒计时十四秒。”
秦越下意识喊出规避指令。
“不动。”顾辰按住通讯键。
声音不大，语气平得像在念施工报告。
秦越咬住了后半句话。
他盯着顾辰的侧脸，看到总督的视线落在屏幕右下角一个绿色图标上。
空间折叠护盾。
玄鸟号在出发前完成了全舰护盾加装。
这层护盾在蓝星地面测试时，四座近防炮每秒四万发贫铀穿甲弹打上去，负荷只有百分之二点五。
但那是三维动能武器。
眼前这东西是高维探针。
规则不一样。
有没有用，到了就知道。
顾辰二十分钟前说的话。
现在到了。
七秒。
水滴在全息屏上急速放大。
三十七米长的银白泪珠沉默地对准了三千八百米的钢铁巨鲸。
三秒。
一秒。
碰撞。
没有声音。
太空里本来就没有声音。
但玄鸟号的全体舰员感受到了——
一次贯穿整条龙骨的震颤，从舰首传至舰尾，像被人用铁锤在船壳上敲了一记。
然后就没了。
全息屏上，水滴停住了。
它的圆润前端距离玄鸟号外层装甲还有六厘米——
嵌在一层蓝色六边形光栅网络中，纹丝不动。
空间折叠护盾在水滴接触的瞬间被激活。
扭曲的空间褶层将撞击点周围的三维坐标强行折叠。
水滴的物理穿透被折叠层一级一级地卸掉、转移、消解。
它没有被弹开。
它被卡住了。
像一颗子弹射进了一块无限厚的棉花堆里。
不是被挡住，是被裹住。
“护盾负荷百分之三十一。”红后播报。
“空间折叠层稳定运行，地核能源补给无延迟。”
“目标动能持续被折叠层吸收转化。”
“目标仍在输出推力，试图穿透护盾，但折叠层厚度随能源输入同步增长——”
“它出不来。”
秦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后三个值班军官同时松了肩膀。
顾辰没有松。
他站起来，走到全息屏前，盯着那颗被蓝色光栅箍住的水滴看了三秒。
它还在挣扎。
推力没有停。
但它出不来。
地核能源源源不断地从两千九百公里深处沿超导光缆涌上来。
穿过双界门，沿舰队供能链灌入玄鸟号的护盾发生器。
只要地心的岩浆还在流，这层空间折叠就会一直加厚。
水滴的推力是有限的。
星球的地热是近似无限的。
有限撞无限，撞到天荒地老也出不来。
顾辰的视线从水滴上移开。
“红后，它的尾部也没有护盾覆盖？”
“确认。目标表面无任何能量防御手段。”
“其设计逻辑似乎基于绝对硬度——不需要护盾。”
不需要护盾。
因为在高维文明的认知里，三维生物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到它。
但大夏不需要伤到它。
大夏只需要把它裹起来。
“秦越。”
“在。”
“三号货舱里那套东西，准备好了吗？”
秦越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
出发前总督让后勤装了一套他当时没看懂用途的装备——
超导纤维与记忆金属编织的太空捕捞网。
展开面积六千平方米，网格间距不到两厘米。
超导纤维在通电状态下的抗拉强度是钢的九千倍。
记忆金属在接触目标后会自动收缩贴合，越挣越紧。
当时秦越以为是预备打捞碎片用的。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打捞碎片。
是打捞整个探针。
“准备完毕。”
“发射。”
三号货舱底部弹射口打开。
一团被压缩成半米见方的金属块弹出舰体，飞向被护盾卡住的水滴。
距目标二十米时，压缩锁释放。
六千平方米的银色网面在真空中瞬间展开，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罩向水滴。
超导纤维触碰水滴表面的瞬间，通电信号激活。
网格收紧。
记忆金属感应到接触面后开始自适应变形，沿水滴的流线外壳一层一层缠裹上去。
水滴的推力让网面绷得像鼓皮。
超导纤维的抗拉强度扛住了。
记忆金属越勒越紧，每一次水滴的震动都让网格收缩一圈。
三十秒后，那颗三十七米长的高维探针被裹了十七层网。
它还在挣扎。
网面每隔几秒就会鼓起一个凸包，但凸包刚刚隆起就被记忆金属压回去。
从玄鸟号舰桥的舷窗望出去，漆黑的太空中悬浮着一颗被银色丝线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型蚕茧。
秦越看着那个画面，脑子里蹦出一个极不严肃的词。
粽子。
顾辰坐回指挥席，在操控台上敲了两下。
“通知盘古号工程组，准备接收太空样本。”
“规格三十七米乘十一米，表面硬度未知，内部结构未知。”
他顿了一下。
“告诉马总工，高维文明主动送了个快递。”
“签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