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薇……”
徐幼薇张了张口。
光膜隔住了她的话。
可徐老读懂了。
她在问。
为什么？
徐老往前迈了一步。
胸口断尺牵动伤势，他身子晃了一下。
周然横刀拦住。
徐老抬头。
“让我救她。”
周然看着他。
“刚才你不是说，必须付代价？”
徐老面上血色褪尽。
“老夫错了。”
周然盯了他几息，摇头。
“晚了。”
徐老眼仁一紧。
周然举刀。
“你用她开眼的时候，就晚了。”
徐老没有避。
也避不开。
青铜尺已断，道心已碎，古律反噬正在撕他的经脉。
他这一生，算过阴曹，算过圣辉，算过周然，也算过亲孙女。
到头来，蓬莱三万年的守门人，成了虚界递出来的第一把钥匙。
徐老惨然一笑。
“周然……”
刀光落下。
后半句话没能出口。
头颅飞起。
血洒在东城文化中心前的废墟上。
蓬莱阁阁主，徐长陵，陨。
远处蓬莱弟子乱作一团。
有人尖叫。
有人跪在地上。
有人掉头逃命。
“阁主死了！”
“走！”
“左眼失控了，快离开这里！”
周然没有追。
这些人里，有蠢货，有帮凶，也有被裹进来的普通弟子。
清账得往后放。
他转向光膜内的徐幼薇。
天尸左眼还在吸她的血。
祭台下方，庞大的眼眶已经睁开三分之一。
灰色瞳孔深处，映着两个地方。
一个是江城。
一个是虚界圣山。
它还想借徐幼薇，锁住周然本体。
周然抬起左手。
大都督令浮现。
令牌上那道灰纹还在蠕动。
阴律权柄被污染了一部分，余力尚存。
“阴司大都督令。”
周然五指扣紧。
“见令，开道。”
金光撞上光膜。
光膜表层冒出密密麻麻的灰纹。
那不是阵法。
是虚界定义。
此处不得进入。
周然眯起眼。
“又是这一套。”
唯心元婴一震。
他伸手按上光膜。
“我说这里有门。”
咔。
光膜裂出一道缝。
上方天道雷云翻了翻。
周然连头都没抬。
“滚远点，今天没空交保护费。”
雷云停住。
下一息，周然闪入光膜。
里面灰气压住四肢。
每走一步，都有灰色触须缠上脚踝。
他挥刀斩开。
祭台上，徐幼薇气息弱得只剩游丝。
她脸上没半点血色。
双腕血肉翻开。
眉心、心口、丹田三处银针还在震。
每震一次，就有青白血气被抽出，送入下方眼眶。
周然走到她面前。
徐幼薇艰难抬眼。
她看见周然，唇瓣动了动。
“我……爷爷……”
周然砍断锁链。
“死了。”
徐幼薇眼睫抖了一下。
没有哭。
她连哭的力气都没剩下。
周然拔掉她眉心银针。
嗤！
青白血喷出。
他并指点在她额头，唯心法则压住伤口。
“别睡。”
徐幼薇嗓音低得快散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
“是。”
周然把她从祭台上抱下来。
“所以活着还债。”
徐幼薇怔了怔。
周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里面只剩一点暗黄色粉末。
那是安魂珠碎裂后留下的余粉，量太少，救不了林清雪，只够吊住一线魂火。
徐幼薇再晚半步，就只剩尸身。
周然撬开她的唇，把粉末渡入。
忘川本源化开。
徐幼薇快要散掉的魂火，被硬生生拽回一线。
她痛得身子一缩。
周然按住她肩膀。
“忍着。”
徐幼薇闭上眼。
“嗯。”
就在这时。
祭台下方，那只天尸左眼骤然收缩。
它察觉到祭品脱离。
光膜内所有灰纹同刻停住。
下一息。
那只睁开三分之一的灰色瞳孔，转向周然。
灰色瞳孔锁住了周然眉心。
周然抱着徐幼薇，刀还在另一只手里，已经来不及抬。
瞳孔中央射出一道灰光。
那道光没有声势，所过之处，空气直接缺了一截。
周然眉骨发麻。
虚界圣山深处，他的本体同样睁开眼。
这一击打中，阳间投影会散。
牵连本体的那根线，也会被顺着打穿元婴。
周然牙关一咬。
“真会挑时候。”
灰光已经贴到眼前。
他避不开，也挡不住。
怀里的徐幼薇却在这时睁开了眼。
她原本黑白分明的眼，变成了银。
那双眼里没有徐幼薇平日的慌乱。
也没有刚从祭台上活下来的痛楚，只剩一种隔了漫长岁月的冷意。
她抬手。
两根手指在半空一合。
足以抹掉元婴投影的灰光，被她捏成灰屑，顺着指缝散落。
周然低头看着徐幼薇。
脸还是徐幼薇的脸，气息也虚弱得只剩半口。
可这双眼，已经换了主人。
周然在虚界圣山见过相近的银色。
冰石里的银发女子，月昭。
眼前这道银色更远，更空。
少了月昭被困三万年的疲惫，多了一点旧时代残留下来的疏离。
周然手臂收紧。
“你是谁？”
徐幼薇看了他许久，开口时，嗓音仍是她的嗓音，字里却压着古老的沙哑。
“你身上，有她的气息。”
周然手背青筋绷起。
“月昭？”
银瞳没有接话。
她伸出手，指尖碰上周然胸口。
那里有忘川印，有六道灰纹，也有他刚斩断月昭身上银灰锁链后残留的痕迹。
银瞳低声道：
“她还活着。”
周然盯着她。
这道意识占着徐幼薇的身体，却没有吞掉徐幼薇的魂火；
她与月昭气息相近，又和月昭本人隔着一层。
更像蓬莱祭台抽走纯阴古律血脉时，从血脉深处逼出来的一道旧魂影。
也可能是月帝提前埋下的后手。
周然心里骂了一句。
一个月帝，一个月昭，一个林清雪，现在又多出徐幼薇这条线。
这家人投胎都不走正门？
他抬手按住徐幼薇眉心。
唯心元婴转动，紫金法则探入识海。
“徐幼薇，醒过来。”
他要把徐幼薇的主魂拉回身体。
银光从徐幼薇识海深处升起，横在周然面前。
那道银光没有反击，只是拦路。
银光后方，徐幼薇的魂火缩成小团，虚弱，却还完整。
周然皱起眉。
“借她的身？”
银瞳看着他。
“看一眼。”
“看什么？”
“这个世界。”
周然冷笑。
“你们这些活得久的，说话都爱绕。”
银瞳抬头，看向天尸左眼。
那只左眼开始急速转动。
方才的毁灭灰光被捏碎，它已经被激怒。
东城文化中心整栋楼往内塌去，墙体鼓起，钢筋化成灰色触手。
地面裂缝向四周爬开，下方露出一条条粗壮血管。
虚界法则从缝隙里钻出，凝成手臂，抓向周然和徐幼薇。
周然收回法则。
现在没时间追问她的来历。
“先出去。”
他抱起徐幼薇。
银瞳没有挣扎，还收拢银光，护住徐幼薇心脉。
周然低头瞥她。
“还算懂事。”
太荒霸体全开。
黑金鳞甲从肩背一路铺到胸膛和手臂。周然一脚踩碎祭台，抱着徐幼薇冲向光膜裂口。
虚界触手从四面八方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