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息地到黑河部边界,走了四个时辰。
越往上走,灰雾越淡。空气里多出某种流动的东西。
不是风,是生机。
砚的息纹亮了一点。她身后那些无息人的步子也快了。
周然注意到,脚下地面从灰白碎骨质变成了黑褐色硬岩。
岩石表面有纹路。那些纹路和天尸体内的血管外壁一模一样。
他们还在天尸里。
只不过从垃圾堆爬到了肠子一般的中层。
“前面就是黑河部外围。”
砚停步。
周然抬眼。
灰雾散尽的地方,立着一座城。
城墙由黑色骨石垒成,高约十丈。
墙头插着密密麻麻的骨矛,每根矛尖上挂着一张风干的人皮。
城门大开,城门口没有守卫。
周然眉头拧了一下。
四大部落最强的黑河部,城门敞开,不设防?
砚也察觉到不对。
她举起骨矛,示意队伍停下。
“不正常。
平时至少有两队灰眼猎者在城门外巡逻。”
周然开启紫金魔瞳。
城墙内的景象一层层剥开。
他眼皮一沉。
城内大街上空无一人。
所有房屋门窗紧闭。
街道中央摆着长桌,桌上堆满了翠绿色果实和冒着生机白雾的液体。
这是宴席。
但坐在桌边的,不是土著。
周然看清了第一张脸。
黑金蟒袍,阴铁面具,半步化神的气息稳稳当当坐在主桌正位。
阎罗王。
他右手边坐着一个身穿灰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腰间挂着都市王的令牌。
左手边,一道通天鬼气盘踞在椅子上方。
那是鬼帝杜子仁的化神法相残影。
三方势力,齐齐整整地坐在黑河部大祭司的宾客席上。
桌对面,黑河部大祭司。
一个满头白骨冠饰的老者,正亲手为阎罗王斟酒。
酒杯里装的是浓缩的生机液。
在无息地的人为了一滴生机碎片拼命的时候,上层部落拿它当酒喝。
赵涛穿着判官服,站在阎罗王身后,叉着一块翠绿果肉往嘴里塞。
赵世江坐在侧席末座,双手端正放在膝盖上,一副中层商人赴宴时惯有的谦卑坐姿。
周然的牙根慢慢咬紧。
他在脊椎通道里跟花海搏命。
在虚界深处被灰眼猎者追杀。
从悬崖摔进无息地,断骨碎甲,差点死在垃圾堆里。
而这些人。
在这里喝酒吃肉。
“那些……”
砚也看见了城内的情形。
她虽然看不清修为,但认得出大祭司身边坐着的都是外来者。
“外界的人?”
“对。”
周然的声音很平。
平得过了头。
砚手臂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你认识他们?”
“老熟人了。”
周然笑了笑,收回魔瞳。
他站在城门外,没有让队伍后退,也没有冲上去。
他在算。
城内能看见的化神气息。
阎罗王半步化神,杜子仁化神后期法相,都市王化神初期。
黑河部大祭司化神后期。
加上宴席周围那些充当侍卫的大部落战士,至少还有七八个化神初期到中期。
总计,十二到十五个化神级战力。
实力完全不对等。
但周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田。
元婴盘坐在莲台上,紫金法则流转,六条灰纹被死死攥在手里。
没有天道利息。
唯心法则全功率输出。
蓝星上,他一拳打出去要交三成税。
十拳下来只剩一半的力。
这里,十拳就是十拳。
百拳就是百拳。
“砚。”
“嗯?”
“带人在城外等着。”
砚变了脸。
“你一个人进去?”
周然没回答,抬脚朝城门走。
走到城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深蓝令牌从怀里摸出来,朝城门拍了上去。
轰!
骨石城门从中间炸裂。
碎石飞进大街,砸翻了三张长桌,翠绿果肉滚了一地。
生机白雾被冲散。
宴席断了。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甩向城门口。
烟尘里,一个浑身黑金鳞甲的人影踩过碎石,一步一步朝主桌走来。
阎罗王手中的酒杯顿在嘴边。
杜子仁的化神法相残影缓缓转头。
都市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黑河部大祭司两眼眯成一条缝,九道银色息纹在胸口亮起。
赵涛嘴里的果肉掉在地上。
烟尘走散。
周然就那么站在碎了一地的城门废墟上,太荒霸体鳞甲泛着幽冷的黑金光泽。
他环视了一圈宴席。
视线从大祭司身上划过去,落在阎罗王脸上,定住。
“吃得挺好啊。”
阎罗王慢慢放下酒杯,杯壁上爬满裂纹。
他盯着周然胸口那六条灰纹,又盯着那双紫金色的瞳孔。
然后他注意到了周然体内那股气息。
不是金丹。
是元婴。
然后,那杯子被他捏碎了。
绿色生机液溅在蟒袍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阎罗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不仅没死,还结婴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向周然看来。
阎罗王那句话还挂在广场上方没散。
大祭司搁了酒壶,花白眉梢挑起半寸。
他打量周然的样子,跟验货没区别。
"这就是你说的钥匙?"
大祭司嗓子粗,字从嗓眼里一个个刮出来。
阎罗王已经坐回去了。
他捏着袖口被生机液洇湿的那块布角,慢条斯理地捋平。
"不错,就是他。"
周然眼珠子在广场四面转了一圈。
骨石高墙把四面封死。
东西各竖一座骨塔。
墙头站满黑河部战士,每人身上最少三道深蓝息纹。
广场地面刻着一层套一层的阵纹,每一条都扎进地底深处。
杀阵。
这是提前布好的杀阵。
城门大开,不设防。
完全是给他备的。
周然低头扫了一眼脚下阵纹走向,抬起头。
"说说吧。
你们拿什么换的座位?"
阎罗王端了杯新倒的生机酒,嘴唇碰了碰杯沿。
"三千万人的命换一张入场券。"
他语气松弛得过分,跟聊隔壁茶价差不多。
"你觉得贵不贵?"
周然右手五指握了一下,指骨咔嚓响。
大祭司插了一嘴。
"外界来客,你身上的东西不属于你。
钥匙是月帝肉身的一部分。
交出来,留你全尸。"
周然没搭理大祭司。
他盯着阎罗王。
盯着阎罗王身后那张嘴里还塞着果肉的赵涛。
赵涛穿着判官服,半块翠绿果肉卡在嘴唇和牙齿之间,吃相跟偷食的老鼠一个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