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的金丹骤然一紧。
警报在识海里炸响。
化神。
这两个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蓝星修行路的顶点之一,比阎罗王的半步化神高了整整一个台阶。
坐在骨椅上的那个身影没睁眼,没动,没释放威压。
可周然的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警告。
这东西吹口气,自己就得散架。
空间的另一边,蓬莱阁的三个人状态很糟。
徐老拄着的竹拐缺了一截,灰布褂子被撕开好几道长口子。
沈追半跪在地上,那柄没鞘的长剑插在脚前的肉壁里,剑身上三道裂痕张着嘴。
最年轻的徐幼薇还站着,可手里的拂尘只剩半截,白袍从肩到腰染透暗红。
三个人,三名元婴,全被锁在角落的一座牢笼里。
笼子是十二根黑色铁柱交错搭成的,柱子上刻满刑罚纹路。
笼内法则黏稠得像胶水,三人的灵力正被一点点抽走,脸色灰败如纸。
蓬莱,完了。
周然站在通道出口,视线从左扫到右。
正统派,叛军,鬼帝,蓬莱。
该来的,不该来的,全挤在天尸心脏前面这点地方。
他露面的刹那,所有脑袋都转了过来。
宋帝王那张老脸没变,只是眼底有东西松了半分。
阎罗王侧过头,鼻子里哼出一声气。
骨椅上的杜子仁眼皮都没抬一下,站在他面前的,都是蝼蚁。
只有赵涛沉不住气了。
他从阎罗王身后走出来,判官笔抬起来,笔尖直指周然,声音在空荡的腔体里撞来撞去。
“周然。”
“你来迟了。”
他咧开嘴,
“这登天的梯子,没你的位子。”
周然没看他。
视线从赵涛头顶掠过去,擦过阎罗王的肩膀。
越过杜子仁那尊青面獠牙的法相,最后钉在正中央那层灰蒙蒙的薄膜上。
薄膜后面,那颗百丈大的心脏在跳。
灰色的丝线从心脏底下垂下来,穿出肉壁,一路往阳间扎。
八千条,至少八千条。
他胸腔里的金丹跟着那节奏震。
六条灰纹一齐烧起来,皮肤下的脉络烫得发黑。
二十九天。
“周然!”
赵涛拔高嗓门,
“我跟你说话——”
“闭嘴。”
周然吐出两个字,太荒血气裹着唯心法则铺开,直接压住了赵涛喉咙口。
赵涛脸憋得通红,判官笔上的符文乱闪,人却被那股无形的力道按得往后退了半步。
赵世江想上前,被阎罗王抬手拦了。
周然全然没有理会这两个跳梁小丑,目光落在宋帝王身上。
“你比我先到。”
“阎罗王也先到了。”
阎罗王语气平得像喝水。
“本王到了三天。”
周然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
“所以你们全挤进来了,谁都打不开那层膜。”
没人接话。
沉默就是回答。
那层灰色薄膜是天尸心脏最后的屏障。
虚界法则编的。
半步化神砸不开,化神期砸不开,元婴的剑意也捅不穿。
它不是力量砌的墙,它是“定义”。
薄膜的法则只认一条规矩。
此处不存在入口。
没门,就进不去。
除非有人能把这条规矩改了。
所有人的视线,最后全落在周然胸口透出灰光的那个位置。
唯心金丹。
能自己定义自己的那颗丹。
周然忽然笑出声。
“原来你们不是来打架的。”
“你们是来拿钥匙的。”
话音刚落,天尸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比之前哪次都猛。
冲击波炸开,所有人脚下一晃。
灰色薄膜表面泛起波纹。
波纹里,一个佝偻的影子从心脏肉壁上慢慢渗出来。
影子越来越实,花白头发,破灰袍,枯树枝一样的手指。
手指里端着半只碗,碗边缺了一块。
孟婆。
她抬起那张老脸,浑浊的眼珠穿过薄膜,直直盯住周然。干裂的嘴唇动了。
声音从极深的地方传来。
“小子。”
“你不该来的。”
孟婆的声音在腔体里滚了一圈,落下来。
宋帝王背后那尊法相抖了一下。
秦广王的发相直接淡了半息。
阎罗王握判官笔的手指收紧,骨节咔吧响。连一直打盹的杜子仁,也睁开一条眼缝。
没人料到孟婆会在这儿。
她的川封河时就耗尽了。
阴界的规矩,本源干了的阴差自己散掉,连转世都没份。
可她站在那儿,在薄膜里头。
天尸心脏正前方。
周然盯着她手里那半只碗。
缺口的形状,跟他怀里那片碎瓷严丝合缝。
“你一直在这里。”
周然说。
孟婆没答这话。
她把目光从周然身上挪开,扫过腔体里的所有人,最后停在阎罗王脸上。
“老五,你也来了。”
阎罗王脸上没表情。
“婆婆,你挡道了。”
孟婆点头,嗓音里充满了宿命感,
“我就是来挡道的。”
她扭头看向宋帝王。
“老三,你也想进?”
宋帝王沉默几息,开口。
“婆婆,眼下已不是哪一殿能独撑的局面。天尸心脏激活在即,若不进入核心控制……”
“控制?”
两个字把宋帝王后面的话全堵死。
孟婆咳了两声,腰弯得更低。
“三万年了。”
她声音低下去,
“我在这颗心脏里头,守了三万年。”
腔体里只剩心跳声。
咚。
咚。
咚。
周然胸口的金丹跟着跳。
三万年。
而不是不是四百一十七年。
他脑子转得飞快。
曼陀珠华和曼陀沙华守了四百一十七年。
孟婆说三万年。
那就是说,孟婆从天尸砸下来的那天起,就待在这里了。
她不是十殿阎罗的属下。
她比十殿阎罗更早。
她是这颗心脏的第一个看守。
“初代阎罗从天尸鳞甲上领悟阴律权柄的时候,”
孟婆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已经在这颗心脏里住了八千年。”
“是我熬的汤,喂给第一批过奈何桥的亡魂。”
“忘川不是天道造的,是我用天尸渗出来的遗忘法则灌出来的。”
“孟婆汤的配方,也是从这颗心脏的血管壁上刮下来的。”
阎罗王的眼角抽了一下。
周然看见了。
这话连十殿阎罗也是头回听。
“所以你不是阴差。”
周然说。
孟婆咧嘴,露出几颗快掉光的牙。
“我是这颗心脏的意志。”
她抬手拍了拍灰色薄膜,薄膜没动。
“三万年前,这东西砸下来的时候,我是这颗心脏里唯一一个有灵智的东西。
一棵草,一簇菌,一粒种子,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