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椎通道深处,阴风裹着腐朽与新生的气味灌入鼻腔。
周然双膝一软,整个人栽在灰白色的骨壁上。
双手扣住骨缝,指甲嵌进那层黏腻的肉膜,瞳孔骤然涣散。
他想反抗,可终究是蚍蜉撼树。
天尸的脉冲直接劈开识海。
第一幅画。
没有天,没有地。
灰雾铺天盖地,雾里悬着无数碎片。
断裂的山脉、干涸的海洋、半截城墙、坍塌的庙宇。
碎片缓慢自转,彼此毫无牵连,边缘被某种东西一点点啃食。
最大的那片碎片上,站着一个女人。
银发垂至腰际,灰袍猎猎。
没有风,发梢却往上飘。
她背对画面,抬起手,食指朝前方一点。
一股磅礴的吸力凭空产生。
一颗星球被吸引到她指尖。
蓝星。
三万年前的蓝星。
荒原上连一棵草都没有,海水是浑浊的灰绿色,岩浆从地缝里往外淌。
女人低头端详这颗星球,嘴唇翕动。
"太小了。"
第二幅画。
天穹裂开一道黑缝。
一具身体从缝里坠落。
他四肢在空中乱抓,灰色眼珠瞪得快要掉出来,瞳孔里映着远去的虚空。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体表的灰鳞开始剥落、燃烧,化作漫天流星落向大地。
每一块鳞片落点,地表就塌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身体主干砸在大陆正中央。
冲击波掀翻半个板块,海水倒灌,岩浆喷涌。
尘埃落定时,那具身体已深埋地底。
心脏还在跳。
灰线从胸腔里钻出来,扎进地壳,缠上每一条地脉。
第三幅画。
时间在跳。
一千年。
三千年。
五千年。
地下的心跳从未停歇。
每跳一下,地表就多一条矿脉,多一缕灵气,多一道天道法则。
蓝星的修行文明,就这么一颗心跳一颗心跳地喂了出来。
第一批修士踩着灵气飞升的时候,没人知道脚下埋着什么。
他们以为灵气是天赐,以为天道是公正的秩序。
殊不知整颗星球的规则体系,不过是一具渡劫期肉身的余波。
第四幅画。
银发女人的分身站在虚空边缘,俯瞰蓝星。
她的脸第一次转过来。
还是那张熟悉又冰冷的脸。
姬月,虚界之主。
她盯着自己三万年前扔下去的肉身,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嘴唇的位置裂开一条缝,吐出一串无声的字。
周然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再等等。"
"等它长熟。"
画面炸成碎片。
周然狠狠吸了口气。
额头上的汗砸在骨壁上,片刻蒸干。
李之瑶的手扶住他胳膊。
指尖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袖口古律符文微微闪烁。
"你看见了什么?"
周然没吭声。
他闭眼,把脉冲倒带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天尸不是兵器。
也不是意外坠落的残骸。
天尸是姬月亲手扔下来的种子。
三万年来
蓝星的灵气、天道、修行体系、阴曹地府,全是这颗种子催生出来的副产品。
整颗星球不过是铺在花盆里的土。
等种子长熟,姬月来收。
天尸本能把这些画面塞给他。
绝非好心科普。
是宣判。
你,无法改变任何东西。
周然睁开眼。
金丹上六道灰纹烧得发烫,眼底却比任何时候都沉。
"走。"
他撑墙站起来,
"去心脏。"
"你!"
"路上说。"
通道越走越窄,骨壁蠕动的频率加快。
灰风从前方倒灌进来,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与新生的味儿。
周然一边走,一边把画面内容低声说给身后四人听。
王胖子听完,脸上的血色褪干净了。
"所以咱们脚下踩的这颗球……
是人家的花盆?"
"差不多。"
"那我们算什么?
花盆里的蛆?"
周然没接话,白玄在肩头抖成一团。
菌丝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种子长熟的标准是心脏恢复完整、灰线铺满整颗星球……"
周然点头。
"阎罗王想唤醒天尸,等于替姬月浇水。"
"宋帝王想压制天尸,等于把种子闷在土里延后发芽。"
"蓬莱阁守了三万年,守的不是天尸,守的是整颗星球不被连盆端走。"
他停下脚,回头望了一眼。
彼岸花海已经消失在视野尽头。
"但不管哪一方,"
周然转回头,继续走,
"都没问过我的意见。"
脚下的骨壁突然剧烈抽搐。
心跳声在耳膜里轰响。
不再是闷雷,是带着实质冲击的气浪。
王胖子被推出三步。
小柔横骨笛挡在身前,李之瑶袖袍翻飞。
气浪过后,前方通道豁然开朗。
灰光冲天。
一片巨型空间在眼前铺开。
脊椎通道到头,心脏,就在前方。
空间大得邪乎。
周然的紫金魔瞳全开,也得三息才能扫完整片区域。
脚下的灰红色肉壁每隔七秒抽搐收缩一次,头顶血管交错成网,灰色液体在管壁里缓缓涌动。
四面骨壁弯成穹顶,围出一座巨大的空腔。
空腔正中央,一道半透明的灰色薄膜把空间切成两半。
薄膜后面,天尸心脏悬浮在半空。
直径过百丈的灰色肉球,表面裂纹密布,裂隙里渗出的灰光随跳动一明一灭。
无数灰线从心脏底部垂下,穿过肉壁,一路扎向阳间。
周然扫了一眼。
不止六千三百条。
但他没时间细数。
因为心脏前面的空地上,挤满了人。
左侧,五道身影各自带着不同颜色的阴律符文。
最前方是个老者,盘膝悬空,背后撑起三丈高的虚影法相。
宋帝王。
他身侧立着秦广王的法身,法力稳固。
后排三人分别是一殿、二殿、九殿的判官代行者,修为从金丹后期到金丹大圆满不等。
正统五殿,齐了。
右侧,阵容更厚。
阎罗王站在最前头,黑金蟒袍裹身,修补过的判官笔横在胸前。
半步化神的压迫感毫不遮掩,像一堵铁壁堵在空间里。
他身后三列阴兵排开,最近一排六名金丹鬼将黑甲红缨分列两侧。
中间一排赵涛穿着第五殿高阶鬼袍,腰挂阴铁令牌,判官笔握在手里。
赵世江站在他旁边,眼眶里阴火直跳。
赵涛正抬着头,盯着周然出现的方向,脸上的神情像枯坐了三千年。
最后一排。
周然的视线钉死在那里。
一尊比阎罗王还大的法相从后排缓缓升起。
青面獠牙,三头六臂,每只手攥着一件刑具。
法相背后燃着暗绿色鬼火,火光里隐约浮动着万千亡魂的脸。
南方鬼帝。
杜子仁。
化神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