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徐老的语调变了。
之前那种闲聊的松弛没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天尸不是姬月的兵器。”
周然的右手在栏杆上收紧,金属栏杆被捏得吱吱响。
“小友,天尸就是姬月本人。”
走廊上的灯管闪了一下。
周然没出声。
鳞片卡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灰色的微光映在他指节上。
他想起来了。
诸天坟场里,银发女子投下的那一缕注视。
轻飘飘的,不带温度,不带好恶。
那是意志。
没有身体的意志。
脚下这座城的地底,是身体。
没有意志的身体。
“传说中,虚界之主的一缕分身,在渡劫时出了岔子。”
徐老的嗓音从听筒里渗出来。
“肉身扛不住,碎了。
可意志没碎,留在了虚界。
肉身的残骸带着残存的法则往下坠,砸进了蓝星,一躺就是三万年。”
周然松开栏杆。
栏杆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指痕。
“初代阁主从天尸脱落的碎片里得到了远超当世的修炼传承。”
徐老继续说,语调压回来了。
“蓬莱阁因此而建。
三万年来,世代守护这个秘密。”
他停了一拍。
“同时也在等一个人。”
“等什么人?”
“等一个能进入天尸体内,却不会被虚界规则同化的人。”
周然把鳞片收回口袋。
“你觉得是我?”
“你的唯心金丹能在虚界法则里自我定义。
老朽活了两千七百年,没见过第二个。”
“那你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说灰纹再扩三条你们才出现,什么意思?”
“测你的承受上限。”
徐老答得坦白。
“灰纹越多,说明你的金丹跟天尸的同步率越高。
同步率太低进不去,太高会被天尸反噬。
三条是下限,六条是上限。
你现在三条,勉强够资格。”
周然的左手食指搭上了中指。
“所以呢。”
“老朽有一个提议。”
“说。”
“蓬莱阁出人出力,与小友组队进入天尸体内。
蓬莱负责导航,我们研究天尸内部结构研究了三万年,每一条通道,每一处死角,都在图上。
小友负责对抗虚界法则,唯心金丹是通行证,没有它谁都走不了三步。”
周然没吭声。
“周小友莫要怀疑。
这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蓬莱取我们要的东西,小友可以在天尸体内找到彻底压制灰色裂纹的办法。”
“那你们要取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这个,容老朽见面再说。”
周然没追问,换了个问题。
“阴界的宋帝王和阎罗王,是不是也想进天尸的身体?”
这回那头没了动静。
久到周然以为信号断了。
“他们已经进去过了。”
周然握手机的手指发白。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三殿主殿。
宋帝王的桌案上,那卷墨迹还没干透的竹简。
被他用袖子随手遮住的竹简。
不是战报。
是天尸内部的探索笔记。
“小友?”
周然松了松手指。
“还有什么?”
徐老的语气缓下来,多了几分老人特有的慎重。
“三天后,老朽亲自来江城拜访。
届时会带一件礼物给小友。”
“什么礼物?”
“你那位朋友孟婆,临走前托付给我的东西。”
周然的脚步顿住了。
孟婆。
忘川冰面上那只碎了口的破碗。
她消失的时候,忘川的封河还在运转。
本源耗尽的人,不该有能力独自离开那片冰面。
她的东西却出现在蓬莱阁手里。
“三天后见。”
电话挂了。
周然盯着屏幕上跳回主页的通话记录。
转身往主楼走。
这通电话的信息量太大,他要好好消化消化。
推开会议室的门时,李之瑶已经坐在里面了。
旗袍换了一件深色的,袖口很干净,银簪歪插在发髻里。
“你在花房的时候我就醒了。”
她双臂环在胸前,头微微偏着。
“蓬莱阁,三万年,天尸是姬月的肉身。”
周然拉开椅子坐下。
“你偷听了多少?”
“从你回拨电话开始。”
李之瑶的手指在袖口上抹了一下。
“宋帝王进去过天尸体内。”
周然点了一下头。
李之瑶的眼神沉了半分。
“我兄长四千年前在邙山镇压裂缝,为的就是防止天尸苏醒。
他若早已知情,甚至亲自探过路……”
二人的对话持续了很久。
原来,冥冥之中李承风前辈,也留下了不少有价值的东西。
周然在会议室坐了很久。
桌面上铺着两样东西。
秦三从东城地下拷出来的数据玉简,以及那块巴掌大的天尸鳞片。
灰色的微光从鳞片边缘渗出来,在桌面上投了一小片暗影。
李之瑶坐在对面,没催他。
花房里隐约传来白玄菌丝爬动的声响,沙沙的,在凌晨三点的庄园里格外清楚。
“你兄长留在忘川桥桩下的剑意,宋帝王知不知道?”
李之瑶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了一拍。
“兄长当年镇压裂缝时,第三殿初代阎罗还在任。
后来换了几任,细节有没有传下来,我不敢打包票。”
“但宋帝王把归阳令交给了我。”
“归阳令是兄长留的,放在桥桩旁边。
宋帝王知道那个位置。”
周然把手肘撑在桌上,两根手指抵着太阳穴。
“他知道桥桩下有东西,却不知道具体是剑意还是别的?”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李之瑶靠进椅背,银簪在灯下晃了一下。
“阴界不讲信任,讲交易。
你能帮他扛多少事,他就给你漏多少底。”
周然把手放下来。
“他让我去忘川封河,让我打黑无常,打叛军。
每一步我都替他扛了。
桌上那卷竹简,写的是天尸体内的笔记,他拿袖子遮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阎罗王也想进去。
蓬莱阁等了三万年要进去。
圣辉财团在上面建设备。”
周然扭头看了李之瑶一眼。
“老徐说三天后带孟婆的遗物来见我。”
李之瑶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
“她本源耗尽,不可能自己走出忘川。”
周然没接这句话。
他重新走到桌前,拿起那块鳞片,翻了个面。
灰色的光贴在他掌心上,跟丹田里的裂纹遥遥呼应。
“先去花房。”
他把鳞片攥进手里,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