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被处理完的那个深夜,庄园后院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周然没开灯。
金丹在丹田里转,三条灰纹趁着夜深蠕得更放肆了,丹壁上的纹路一寸一寸往外拱,拿牙咬似的,啃出新的沟壑。
这几天打得太狠。
天道的利息准时扣,阴界的寒气积了一层又一层,太荒源骨上的裂口比他离开三殿时深了两分。
他摊开左手,五根手指细细地打摆子。
就是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止不住。
脚步声从暗处过来。
李之瑶端着一碗热汤走到石凳旁,没说话,放下碗,在他身侧坐下。
汤的热气蒸上来,夜风卷走了一半。
“喝不下。”
“那就捂着。”
她把碗推到他左手边,瓷底蹭过石面,磕了一声。
第二个人来了。
陈雅抱着一叠当天的财务报表从侧门绕出来,嘴上念叨着汇报工作,步子比平时赶得急。
“马库斯走后欧洲总部那边反应很大,他们紧急调了一笔……”
话断在半路。
她看见了周然的左手。
搁在膝盖上,指节在月光底下颤得一截一截。
报表落在了石凳上。
陈雅没再说下去,弯下身,双手把他左手包住,灵力顺着指尖往里探。
三息。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
“太荒源骨的裂痕又深了。”
“知道。”
“你怎么不说?”
周然抽回手,把报表递还给她。
“说了你能补?”
陈雅攥着报表,指甲掐进纸里。
远处有人在走过来,步子越来越急。
林清雪披着睡袍出来了,头发散着,法目上那层白雾还没褪干净。
她在十五丈开外就捕到了周然体内的异样,脚步带了小跑,袍角在地砖上刮出声响。
走到跟前,开口就一句。
“你去泡会儿温泉吧。”
周然抬头看她。
“我看见了。”
林清雪把声音压到底,
“你金丹表面那几道灰纹正在往四周铺,速度谈不上快,但照这个走法,三到五天之内,经脉系统要被吃进去。”
“到那时候手抖算轻的。”
陈雅的手把报表攥得更死了。
“下去吧。”
李之瑶站起来,拍了拍旗袍上的灰。
“别犟。”
地下有一处温泉池。
太乙灵泉改造的底子,周然之前拿它替所有人疗过伤。
这回反着来了。
陈雅和林清雪一人架住他一条胳膊,往地下带。
池水被灵泉养了大半年,泛着淡青色光。
热气从水面上翻,在石壁上挂起一层薄雾。
周然踏进水面的那一刻,太荒纹路全点了。
黑金色的图腾从脚踝窜上来,贪得没边似的吸着水里的灵气。
金丹运转速度回了一截,丹壁上那几道灰纹暂时不拱了,被灵气硬压了下去。
“我下去。”
李之瑶换了一身薄衣从侧门出来,没等人答话,已经迈进水里。
两千年的鬼修,对经脉走向和灵气引导的手感比在场谁都老到。
“灵泉的气不能乱灌,要顺着特定经脉走。”
她走到周然面前,手按上他肩头。
“你别动。”
灵气从池底翻涌,被她的法力裹住,顺着天突穴往下压,经膻中,过丹田,灌进金丹表层。
这个距离近得没法再近了。
两个人额头几乎贴在一起,水面升起的热气在两张脸之间绕着走。
李之瑶盯着他胸口处金丹投出来的微弱光晕,指尖在锁骨下方的穴位上一下一下地按。
“你金丹里那三条灰纹。”
她轻轻开口,声音只够两个人的耳朵用。
“不是裂缝。”
周然睁眼。
池水的热气扑在睫毛上,凝了一颗小水珠,顺眼角滑下去。
“那是什么?”
“天尸写给你的信。”
李之瑶手里的灵力引导没断,嘴上继续往下说。
“灰纹里头嵌着极小的规则。
结构跟虚界法则最底层的颗粒几乎一个东西。”
指尖从锁骨移到胸口,灵力往金丹更深处又探了一层。
“它没在侵蚀你。”
“它在用一种老得不能再老的法子,往你这儿倒数据。”
“什么数据?”
她抬头,跟他对上视线。
“一幅图。”
“一具巨大身躯的内部结构图。”
池水在两人之间荡了一下。
楼上传来脚步。
苏轻灵和苏轻舞被陈雅叫下来了。
两人维持潮汐阵维持到油尽灯枯,灵力见了底。
苏轻舞先看到池子里的场面,两坨红从脖子烧到耳根,脚钉在石板上不挪了。
苏轻灵面上没什么表情,耳尖上浮了一层薄红。
“别站着,进来。”
周然没回头,调子跟平时派活一样。
他运转《阴阳诀》,太荒气血通过温泉水往外铺,同时养着池里所有人的经脉和灵核。
不温不火,谈不上什么柔情,就是一次最省时间的团体修复。
苏轻灵先下了水,盘腿坐在池边,灵核里干透的法力被太荒气血一冲,嘴唇回了血色。
苏轻舞磨了几秒,被姐姐瞪了一眼,才小心坐进去。
最后到的是萧红璃。
她站在池边没动。
左边颧骨上那道掌痕,在水雾里泛着暗红。
白天马库斯的保镖搜身时扇的。
周然扫了一眼那道印子,视线停了两秒。
“下来。”
调子很平。
“掌印的事,明天还。”
萧红璃低了头,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出声。
过了一阵,她弯腰脱鞋,坐进水里。
太荒气血灌入她经脉的时候,她睫毛抖了一下,掌印边缘的红肿一点一点在消。
温泉修复走到最深处。
金丹在灵泉的滋养下运转到了顶。
三条灰纹同时亮了。
灰光从他胸口透出来,穿皮肤,穿水面,打进头顶的水雾里。
所有人手上的动作全停了。
水雾中浮出一个巨大的影像。
灰白的,轮廓模糊。
一具蜷在暗处的巨型人形。
它体腔内部,无数微小光点在流淌,汇成一条条河,编成一张网,从头到脚把这具身躯灌了个满。
影像撑了三息。
碎了,散了,化成几缕灰烟钻进水雾里消失。
温泉池里只剩水滴从石壁上坠进池面的声音。
苏轻灵先开口,嗓子绷着。
“那个……
就是天尸?”
周然摇头。
“不。”
他盯着水面上最后那点灰光残影。
“那是天尸的内部。”
“里面有一整个世界。”
池边的花盆里,白玄探出一根菌丝。
菌丝在湿润的石板上爬了一段,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它在邀请你进去。”
周然低头看了三秒。
白玄写字的菌丝在微微发颤。
那不是在怕。
周然认得那种颤法。
它在兴奋。
白玄自己都对那个“世界”动了心。